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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39

伊尔明斯特之旅第二部 伊尔明斯特在米斯·扎诺尔


谢丽尔·菲曼
漠尔·封·瑟洛
伊尔明斯特旅居迷斯卓诺之时,热望此二女子以利剑、笑容、及所有一切,予其支持与厚爱。
序言
丰饶之土科曼多,皇室贵人曾遭恶魔侵袭,其荣耀宝座直面死生之胁迫。彼时遁地毛兽正意欲求一良机,大肆屠戮饮血、攻城掠池。时间飞纵,而彼之怪物亦已夺城无数。此乃精灵对人类之大恐慌时期。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我曾向王子保证过,为了这顶王冠,我会还他一个好好的人情。”国王挺了挺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姿态地整了整头上珠光宝气的王冠。这富有戏剧化效果的语气停顿,让国王为自己卖弄的小聪明感到心满意足。他故意让声音低沉一些,好让后面的话显得更有几分贵族气,“我当时许下诺言,要满足王子最大的心愿。”
聚在一起的观众们,神色嘲弄地,对国王的话齐声长长“噢”了一声。胖乎乎的国王对他们的毫不在意,笨重地转了个身,金色的华丽袍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又摆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姿势,半空中悬着的紫白光球照亮了他的背影,光线又射到墙边拿着圣剑的骷髅手臂上,幽幽地暗示着那骨头下面是极为庞大和有威力的身躯。
在这宽广的大厅里,国王凝望着前方,神情严峻,似乎这空间里存在着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景象。接着,他语带羞赧,回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仆人,问道:“你!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东西作为回报呢?”
跪在地上的侍者在地毯另一头,伸长身子做了个夸张的叩首动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那是因为他的脑门儿在石头地上撞得痛了。观者正看得好笑,但这侍者却是张嘴,迟疑些许,方说道:“圣上啊,我猜王子最最想要实现的愿望乃是,他到那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能够富有而又堂皇气派。”
国王闻言,又蹭地转了个身,大步走上前。侍者吓了一跳,抬起膝盖,正想后退,却不料看到国王脸上露出一道惬意的笑容。
国王弯下腰,握着侍者的手,搀他起身,亲切地拍了拍这仆人的手背,暗中往他掌心里塞了点什么。
侍者受宠若惊,往手里一看,是一个涨满钱币的钱包。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抬头看了看国王,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国王的笑容更灿烂了,“噢,那就让他死得富有而又堂皇气派吧!先把这钱包塞进他手里,再把你的剑刺进他的脖子!我深信这就是他想要的。”
观众们爆发出大笑声,而后有人开始鼓掌。演员们的外套照老例喷出了红色的烟雾,宣示着表演的结束。
观众顿时作鸟兽散,有些年长的还走得不慌不忙,那些年轻的人可耐不住性子,很快就潜入了夜色里。他们三五成群,讲着闲话,在空中跳着舞,沿着充满香味魔法的戏场边缘点点闪烁。只有很少的观众留了下来,准备看第二场戏剧,叫做《人之王赫特尔的末日》。这嘲讽毛怪的戏剧编得粗糙拙劣之极,一开始看了倒也有趣,看多了就相当乏味了。乏味沉闷,乃是科曼多城的精灵们都唾弃的玩意,至少,他们可不屑于认可这种乏味沉闷的笑料。
然而,不如此,不足以叫做盛大狂欢节。会场的组织者花了心思,在场地上布了许多魔法,召唤来声响与香味,影像则映在每一个参加者的头上。魔法还让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在空中飞,他们的视线看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现在,人们大多浮在空中,偶尔停下喝些饮料。
在这欢庆的夜里,原本空荡荡的花园围墙上,布满了独角兽、飞马、飞天女精灵的小雕像。只要有观众用手轻轻碰碰雕像,它们就会乖乖地从中间裂开一条小缝,掉出一个亮闪闪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月酒,或是艾尔拉登盛产的红宝石般璀璨的葡萄酒。而在小瓶子的圆塞子上,还装点着美味的奶酪,烤杏仁,和糖粒。
欢快的精灵们之间闪着彩虹般的光点,那原本是一些魔法气体,可以让任何身体里涌动着鲜血的生命心神荡漾,充满活力。有些喝得晕乎乎的科曼多精灵在云彩中跳来跳去,畅快地看着周围奇妙的世界。大树伸展着枝桠,星星在空中眨着眼睛,密叶里传来无数欢乐的笑声。
月上半空,照耀着这场盛大的庆典。
今夜,大半个科曼多城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真令人惊讶,我如今还记得你的那些话呢,是它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夜色里毫无预示地传来了这声音,那好听的语调把那聆听者带回了从前的日子。他曾经日夜盼望着这一刻,如今更是毫不迟疑地从摆在凉亭之内的床上探出头来,寻思着这声音到底从何处传来。
这张床他已经睡了不少年头,现在即使轻手轻脚躺上去,都会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但这位科曼多的大统领,也就是埃尔塔格利姆,一直打心眼里觉得它是最舒服的床。他转过头,在月光下望着花园里平静如镜的池水。他的心砰砰跳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比内心感觉更快活,“欢迎您的到来,尊贵的塞塔琳女士。”
夜色里静了好一会,神秘的声音似乎有些幽怨,接着说,“噢,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唤我的名字。”
埃尔塔格利姆站起身,伸出一只胳膊,他直觉地感到了她所在的方向,就朝那边走过去,恳求地说道,“快到这里来,我的朋友,我可爱的莱特洛。”
阴影散去,艾狄黛莱特洛·塞塔琳从月光里走来,她的眼神依然像他梦里所忆起的那般鲜明生动。
那些梦,在他脑海里萦绕多年;那些梦,从无数的回忆里凝结,依然能让他心跳不已。
大统领的嘴巴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就干涩了,他的声音也变得笨笨的,好像忘记了该怎么说话。“你……”他喃喃地说,指了指身旁的座椅。
塞塔琳家族有至真圣域里最尊贵的血统,自然也是最值得骄傲的血统。此时,这塞塔琳家族的女族长,深黑的眼睛,直直地凝望着大统领,慢慢朝他漂浮而来。
埃尔塔格利姆也看着她,偌长的岁月并未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丝痕迹,她是如此曼妙,总能让自己情不自禁。她深蓝的头发有些泛黑,长长地披在肩上,一直垂到了她的脚后跟。她赤着足,用了魔法使自己漂在地面之上。塞塔琳穿着自己家族最正式法袍,布料上绣着两条交错的龙,从她双臂垂到腹部,龙翼则怒张伸到了胸前,龙的周围点缀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绣着金丝。
她披着长长的黑金披风,修长的大腿从法袍齐腰高的分叉里隐约露出来。斗篷遮住了她腰间所佩的圣剑,剑鞘上镶嵌着龙齿花纹,整把剑透着尊贵的暗红色,那是强大魔力的颜色。她手上戴着双足飞龙的戒指。
噢,看来,这可不是什么私人会面啊。
月夜为两位老友布下倾谈的良机,可女族长怎会这样全副武装地跑来跟他再续前缘呢?埃尔塔格利姆心里有点哀伤,他已经猜到大概发生什么事了。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她的举动却还是吓了他一跳。艾狄黛莱特洛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突然扯开了自己的披风,手掌合起,让他看到那把圣剑的全貌,那涌动的无穷力量。埃尔塔格利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暴风雨就要来啦,整个科曼多都知道她的坏脾气,她暴风骤雨般的魔法和咒语即将倾泻而出,而他就……
两人之间静了好一阵,塞塔琳女族长突然跪在了他面前,眼睛却片刻也不曾离开他。
埃尔塔格利姆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她的膝盖。那柔美的双膝陷进了他脚边的苔藓,她的身姿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艾狄黛莱特洛,”大统领轻声道,“女士啊,我……”
若是塞塔琳情绪激动,她脸上就会显出淡淡的金色雀斑。啊,现在,金色的雀斑浮现出来。
“我不是一个会轻易祈求的人,”她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把埃尔塔格利姆汹涌澎湃的心情带回往昔的记忆,那时也是在这凉亭之下,那夜的月色更暧昧,更温柔。“可我现在却来恳求您,尊贵的王啊。请您重新审议开放领土的决定。切莫让科曼多有外来之人,不要如此慷慨,我们的族人是无法忍受这种侮辱的!”
“艾狄黛莱特洛,请你快快起身,”
埃尔塔格利姆坚定地说着,往后退了退,“请你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让我接受您的请求。”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应该知道,这种话我早就听说过。”
女殿下塞塔琳没有起身,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
埃尔塔格利姆微笑着,“噢,莱特洛啊,你知道你这样我会不忍心的。但是,请给我一个接受的理由。如果没有的话,还是让我们聊些轻松的事情吧。”
这晚上第一次,女殿下的眼睛里冒出了怒火,“轻松的事情?就像那些在艾尔拉登塔的傻瓜那样吗,无休止纵欲的狂欢?”她站起身来,像条灵敏的小蛇,一把扯开了自己的法袍。她白玉般赤裸的身躯暴露在他的注视下,而她死死地盯着埃尔塔格利的眼睛,冷冷地说:“吾王,难道你认为我是跑来跟你鸳梦重温的么?难道我曾认识的那个热情强壮的小伙子,现在已经变得这么‘成熟又睿智’了吗?”
埃尔塔格利姆没有回应,那些刻薄的话,像是没有击中目标的飞刀,落个了空。“这些话听上去倒很熟悉,像是几个世纪前我认识的女殿下所说。你对内衣的品味还不错,可我听说你的外号叫‘利刀子嘴’,这还是你最亲密的族人所说的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表现得像个成熟的科曼多人吧。这能让我们免去不少虚伪的礼仪……”
艾狄黛莱特洛紧紧地抿着嘴,“很好,”她说,用一个他分外熟悉的姿势,双手拍了拍腰间,“那就好好给我听着,吾王埃尔塔格利姆:我,以及我最亲密的族人,还有科曼多其他诸多尊贵的家族,都强烈反对您开放我国之领界。我们都明白您的本意,但这个决定,一定会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她顿了一下,火焰在她美丽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但埃尔塔格利姆仍不答话,只是挥手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艾狄黛莱特洛道:“要是你执意不悔,一定要更改我科曼多的法律,允许非精灵之生物进入此城,我告诉你,我与你的交情,从此一刀两断!”
“然后你会杀了我,是这样吗?”
两人一下变得好安静,艾狄黛莱特洛吸了一口气,张张嘴,又闭上了。她气咻咻地迈过月光照耀下布满苔藓的石板地,又忽地转过身,对着他的脸,决然道:“我塞塔琳所有氏族,都会毫不迟疑地拿起武器,对抗一位如此疯狂的统领,他的举动玷污了自己精灵的血脉,他竟然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毁了科曼多和他的族人,叫人如何可容忍!”
四目交接,埃尔塔格利姆看起来就像是微笑着的大理石雕像。艾狄黛莱特洛·塞塔琳又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气专横,就像是掌了权位的女暴君,“为了让你听得更清楚,我再说一遍,吾王:你那开放我国的命令,若然发生,会毫无疑问毁了整个精灵之城!”
她极不耐烦地扔下话,往前穿过花园,用手指着树林、灌木丛和花朵,“这里,是我们精灵出生、成长、被养育的美丽之土,可她的美丽很快就会被那些肮脏人类的腐臭手脚践踏!”
塞塔琳女族长转过身来,直指着埃尔塔格利姆,一字一顿,“除了人类,还有半身人!还有半兽人!”她脸上怒容更甚,每向前走一步都加大着脚上的力量,“还有那些地精!”接着,她的声音因为不可抑制的怒气,变得低沉起来,那声音颤抖着控诉:“甚至还有……矮人!”
塞塔琳的脸逼近大统领,他张开嘴,还来不及说话,她又急转过身,背对着他,发丝飘荡着。“我们赖以为生的一切,我们抵抗兽人、巨龙的努力,都会因为你的狂想,而被玷污!我们的荣耀会淹没在那些为数众多、闹闹嚷嚷、狂妄自大的长毛人类手里!”
“人类”这个字眼,从她喉咙里尖利地闪了出来,湖心树上挂着的蓝色玻璃风铃随着她的话语叮当叮当响了起来,就好像是在回复她的怒语。
两人之间的喧闹声越过了座椅,塞塔琳静静地看着大统领,她情绪激动,重重地喘着气,眼里冒出火星。月色映在她双肩,似是冷白色的复仇天使之翼。
埃尔塔格利姆垂下头好长时间,仿佛是为了尊重她强烈的情感。他慢慢走向她,“我曾经说过差不多的话,”他缓缓地说,“我那时就已经想过,若然开放我国,可能还会发生更恐怖的事。但我还是从人类身上,看到了精灵所缺乏的一些东西:生命力,活力,冒险的勇气。精灵们也曾有过好时光,虽然这么多年过后,只剩下祖先们留下来责任感,和血脉。塞塔琳,就算是这个如此荣耀与骄傲的家族,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在多年的沉寂与安逸生活之后,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那不仅仅意味着我们的性命,财富,以及控制这森林的权利,不,决不仅仅是如此。我想我是指,进取之心,你明白吗?”
大统领静了一阵,默默走向艾狄黛莱特洛,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白色的袍子在空中打着旋。他言辞恳切,道:“这是一个让精灵重振荣耀的机会,我们能重新获得在漫长岁月里所失去的那些东西,不要作出一副拒绝的姿态。我希望精灵们能获得勇气,创造崭新的传奇,而不是依附在祖先的荣光和阴影之下,畏缩不前。而且,从我们这一代开始,精灵、人类和矮人,将可和平共处于同一世界。麦以逻的梦想,终于能实现了!”
艾狄黛莱特洛,这位有一头蓝黑秀发,一双炽热眼睛的优雅美女,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跳了起来,像一只野猫般围着他,走来走去。隔了很久,她才开口说话。而此刻,她的声音不再曼妙动听,倒像一把锋利的剃刀。
“就像所有上了一把年纪的人,埃尔塔格利姆,”她厉声说:“你、你对这个世界过分地宽容了。什么麦以逻的梦想?那只是痴人说梦罢了!只有傻瓜才会相信那会变成真的,尤其是在这个野蛮之至的费伦大陆上!在这个世界,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每时每刻,人类的力量和凶残的法术都在越来越强!而你!你!竟然想让这些毒蛇般的人类,进入我们唯一的心脏之城,我们唯一的家园!”
大统领有些忧伤地看着这个盛怒而失态的女人,他甚至觉得突然有些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还记得从前某日的她,温柔地躺在他怀里,年轻的脸上淌着少女羞涩的泪滴。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温和地问道:“以真挚的友情,邀请人类前来,总比过不了多久,被他们攻打过来的好。想想看,若是双方兵刃相见,我们的国土必将破碎,我们的人民也必将淌血呻吟。征服者将以铁蹄践踏吾人之土,而诸精灵将以何面目,堪对祖先?你口口声声所谓的荣耀,又情何以堪?你苦心想要守护的东西,实在脆弱无比。若连累得我国人民为之受难,谁可担当如此责任?盲目的骄傲,导致最终的灭亡,塞塔琳,你难道不懂?”
艾狄黛莱特洛用力顿住脚步,若非如此,她的怒气几乎让她扑上去咬断大统领的脖子。她和他,鼻子贴着鼻子,她一字一字地听完对方的话,紧紧地握起双拳。
“那也就是说,你会让那些人,那些野兽,那些卑贱的血统,进入到我们秘密的领界,让他们夺去我们力量的源泉?”她用刺耳的声音问道,“因为你的愚蠢举动,多年后我们的族人有几个能得幸免于难,从乱世下逃生出来?他们会远记得你!带着最深的仇恨!你这个叛逆,居于高位,本应为民众献身,却背叛了精灵!你是精灵血脉的叛徒!你真的那么想让我们毁于一旦吗?”
埃尔塔格利姆摇摇头,“我别无选择。开放领土,是让精灵人民面向未来的唯一方法,没有其他的选择。也许你说,有别的方法,不错,那些方法,大概能让我们勉力维持那么一阵子,但是,最后都免不了血腥的战争。而战争,会让美丽的科曼多变成一片焦土!地精和矮人族的数量,比我们多二十几倍,而人类和半兽人则比我们多上千倍!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骄傲和顽固不化会毁了我们的!不仅把我们这一代送进坟墓,还会连累我们的子女!在下一代成长起来之前,我们必须为他们着想!”
艾狄黛莱特洛反驳道:“你操心得未免太早了!他们永远都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她又开始绕着他走动,眼睛却片刻不离他的脸庞。她又道:“有一首老歌说过,科曼多精灵总是确信自己掌握着正确的念头……。我终于明白这歌词的意思了。看起来,我说什么都不能再改变你的意见了。”
埃尔塔格利姆的脸上流露出倦意和老态,他与她的眼神交接在一起,“我认为并非如此,艾狄黛莱特洛……我敬爱而又尊贵的艾狄黛莱特洛啊,”他道,“科曼多精灵只是必须去做正确的事,不管那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狠狠地瞪着他,而埃尔塔格利姆微微摊开双手,接着说,“这才是身为科曼多精灵的意义,而往昔之荣耀、血统之高贵,并非如你所想般重要。”
艾狄黛莱特洛怒气冲冲地越过苔藓地,却被一抱巨石拦住去路,前面盛开着大堆熏衣草。她不快地抱起胳膊,面朝南方,望着平静的湖水。在月光之下,湖水像一面白亮的镜子。她留下大片静寂,从四面八方笼罩了两人。
大统领垂下双手,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在这个地方,留下那么多痴缠、骄傲甚至阴冷的回忆,他永远无法忘记,于是他只能静静地等待。若是年轻的精灵,一定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塞塔琳女族长站在夜色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双肩开始轻轻地颤抖。等她再出声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高贵而轻柔了,“那么,照你所说,我知道我必须该做的事了。”
埃尔塔格利姆暗中提起力量,举起手来准备承受她的攻击。他知道一个被气坏的人,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夜里突然盛开了一团火球,一道火光猛地侵袭向他,与他的魔力互相抗衡着。不久,她转过身来,手里用力握着圣剑,她的眼神逼视着他。
“噢,我曾爱过的人!”她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为了塞塔琳家族,为了科曼多,我不得不这么做!”
月光隐约闪在那利剑的边缘,突然之间,她反手过来,把剑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握着龙牙剑柄,迎接着喷射而出的鲜血。龙牙似乎闪了闪,接着慢慢被鲜血染红,变得分辨不出原形。血继续从她娇美的身躯中喷溅出来。
“埃尔塔……”她喘着气,身体摇摇欲坠。艾狄黛莱特洛的眼睛变得更幽暗了。
大统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指尖上治疗魔法闪着光芒。可她去意已决,又把剑从胸口拔出,再度用力深刺进了喉咙。
他快步朝她跑过去,两人之间只有短短距离,却仿佛存在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她咳着血沫,沾满血污的双臂第三次抽出剑,刺进了自己的右眼。
她倒进埃尔塔格利姆的双臂,无力的唇似乎想再念一次他的名字。大统领将她平放在地上,而从龙牙剑鞘上涌动的魔法,如血烟一般地升腾而起,想要把他撕裂。但他已经顾不上这穿心的痛苦,只想拼了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救活。
“啊!莱特洛,”他异常悲切地念着她的名字,“为何你竟然用生命来终结我们之间的争论?”他站起身,看着手上她的鲜血,凝聚起自己的意念。
血块的颜色渐渐黯淡,如果他再迟一步行动,她以性命施加于他的魔法就将带走他所有的力量。
埃尔塔格利姆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湿乎乎的血从上面褪去,慢慢变成了刺骨的蓝白色魔法,火焰一般掠过他全身的皮肤。他抬起头来,突如其来的黑暗降临,一条血龙张开大嘴,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塞林塔古老家族传下的最致命的魔法,它会无情地夺走召唤者的性命,然后以纯粹的血,向那被施法者复仇。血龙耸立在他面前,夜色倍显恐惧。这恶毒的魔法犹如狂蟒,腥风血雨席卷而来。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会被它摧毁,肌肉和骨头全会被腐蚀殆尽,化为灰烬。
科曼多的大统领唤起护身魔法,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龙的攻击。
龙腾身而起,卷起身子盘绕着它,血雨降临,整个小岛都晃动起来,树叶摇摇晃晃,湖面波浪大作,碎石滚动,苔藓被烧焦成了灰烬。而埃尔塔格利姆的护身魔法像金刚罩一般罩住了他,巨龙大叫着,在他头顶盘旋舞动。
埃尔塔格利姆,一动不动,他的法力足够护身,凶龙的攻击在他平静的目光中消弭于无形。巨龙昂起头恐吓着他,巨大的影子却是慢慢破碎,在埃尔塔格利姆放出的白蓝色魔法前,化为一团飘动的青烟。
等龙完全消失不见,老精灵用颤抖的手捋了一下自己苍白的发丝,跪在艾狄黛莱特洛身前,“莱特洛,”他痛苦地弯下腰,亲了亲她沾满血的双唇,“噢,我的莱特洛。”
这时,在他的力量召唤下,她脖子上的血开始化为烟雾,就像一开始她召唤魔法时一样。越来越多的烟雾腾起,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他在烟雾中挣扎着,玻璃风铃却再度响起。从远远的艾尔拉登塔狂欢节上,传来了笑声和狂放的音乐声。在这些声音里,老统领的防护魔法突然破碎开来。但他仍挣扎着,因为他乃是科曼多的统领,他的责任感强迫他坚持下去,在她的尸身冷却、鲜血告竭之前,完成一件事。
艾尔拉登塔强忍悲痛,抬头望着月亮,声音梗塞,他看着她还睁着的那只眼睛,沙哑地说道:“生者将以崇敬和爱戴,永远纪念你,缅怀你。”
他抱着爱人的身体,痛苦几乎击倒了他。而此时,在这个小岛上,再别无旁人听见他的话。

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39

第一部 人类 第一章 野人之行迹与节杖




第一部
人类
第一章
野人之行迹与节杖
伊尔明斯特涉长途,穿野林,横跨大陆,乃从阿森兰特,终至神迹之精灵城科曼多。然历代无关此事之详细记载,后人无可奈何,唯可臆断其人一路并无大事发生也。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女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伊尔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一道利箭却从树丛里狠狠地射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箭拖着树叶的的沙沙声,擦着他的鼻尖射了过去,伊尔瞪大眼睛,眼皮诧异地翻动着。等他回过神,重新望向面前的大路,就更加诧异了。路口上站着六七个人,穿着破烂皮甲,手里握着长剑和匕首,个个是一副“来者不善”的神情。
“你给我下来,要不我们就要了你的小命!”其中一人有些洋洋得意地喝道。伊尔迅速左右扫视了一番,确定没人包抄他的背后,当下念了一句咒语。
他手指翻动,很快,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土匪就被“扔”了出去,那样子好像是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地打了他们。那几人手里的剑高高地飞上天空,他们惊讶地喘着粗气,慢慢地滚进了荆棘丛。
“如果想欢迎一个异乡人,我认为各位最好用比较传统的方式,比如说说‘很高兴遇到您’一类的好听话。”伊尔对先前说话的男人说道,随后,他又为自己堂皇的话语添了一缕笑意。
土匪头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倒退着跑进树丛,大叫道:“阿尔汉!德勒斯!快帮忙!”
话音未落,绿林里如黄蜂般飞射出一簇利箭。
两支箭迫不及待地冲向伊尔的坐骑,可怜的灰马发出一声嘶鸣,仰起了前蹄,仿佛是想踢向那看不见的敌人,接着身子一歪,倒向一旁,四蹄一阵乱蹬,无奈地死掉了。幸好伊尔眼明手快,在马倒地之前的一瞬之间,跳下了马鞍,就势往边上一滚,同时在脑海里寻思对付这帮匪徒的办法。眼下敌人藏身在树丛里,四面包围了他,而自己只是一个人,该用怎么办才好呢?
要不是这么手忙脚乱,伊尔才不愿放弃自己的鞍囊咧!
他大口地喘着气,滚到一株老树根下头。这时已是抉择之年的秋天,老天降了这年的第一次寒霜,把树叶染成一片金色。他抓着长满苔藓的老树皮,缓缓站起身,用树做为他的掩身之所,机警地打量着树林里的响动。而迫不及待的匪徒们在这时冲了出来,围住了他。
伊尔轻叹一声,背靠大树,念出一道咒语。曾有一个凶险之夜,无数饥饿的野兽团团围住了他,不得已之下,他在旷野里用了这道法术。现在,要是他再不赶紧使它,就没法经历更多冒险的夜晚啦!伊尔施法完毕,面带微笑,看着领头的匪徒走了过来,那人分外警惕地打量着他周围的树木,慢慢地挪了过来。
匪徒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伊尔与身后沉静安详的大树融和在一起,他的思维沿着大树伸张的根茎扩散到了旁边的大树,四面八方都是大树的枝叶。嗯,不错,应该这么做。
伊尔在树干里扩展着虚体化的身躯,竭力不让自己被窒息感噎住喉咙。
很多法师都被这迫近的活埋感给逼得发了疯。但麦嘉拉坚持认为,这是一项伊尔必须要掌握好的技能。
那时她是不是就预见到了今天呢?甚至更久以后的未来?
这念头让阿森兰特的王子伊尔明斯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在树茎内站起身,向外穿行。难道他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女神蜜斯特拉的旨意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万一要是有另外一个神明,正指引着另一个凡人的成长,两神的旨意互相冲突,那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不是她非要他“骑马”去神圣的精灵城科曼多,他早就变成一只猎鹰,高高地飞过这片森林了。那些臭土匪的箭根本就动不了他一根寒毛!
他正这么想着,转眼间,自己的身体已经从阴暗温暖的树林里穿行出来,在布满阳光的撒库达斯克大路上凝固成形,他看见自己左边是一条脏兮兮的腰带,而在他右边,不到两步开遥之外,则有一个穿着肮脏皮衣的匪徒。伊尔情不自禁地玩起了自己当年在哈桑塔大街上常玩的小把戏:他轻手轻脚地卸下了那个匪徒腰带上挂着的匕首,那匪徒却根本不曾察觉。偷来的匕首,圆头刀柄上刻着一条凶狠的大毒蛇,张着利牙显出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
伊尔定住身形,纹丝不动地站着,像块生就的顽石,生怕踩到脚下的落叶,发出声响,惊动一旁的匪徒,暴露自己的所在。那匪徒慢慢地走开,朝这年轻法师刚才消失的地方挪脚过去。
自己能在匪徒眼皮底下拿回自己的鞍囊,又不被他们发现吗?即便匪徒手中没有弓箭,也没有使用弩箭的技巧,他,伊尔明斯特,也分外不情愿在这撒库达斯克的心腹地带,浪费法术跟这一伙亡命之徒动手。这旅途上,他已经遇到过无数虎豹豺狼,也听人说过这条路上有许多凶狠的食人猛兽。自从走上这条路之后,他真的见到了不少路边枯骨和商队残留下被推翻的马车箱。伊尔可不希望自己沦落成另一个耸人听闻的旅途故事,成为警告和吓唬后来者的传说。
他站着,正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做,一个匪徒却低着头匆匆朝他走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两人同时诧异地倒在了树叶堆中,不过这个赶往科曼多的阿森兰特人手里已经拿起了匕首,是时候用它了。
匕首锋利极了,只一刀,就切开了匪徒的额头。伊尔滚到他脚边,弹起身就跑,匆忙之中,他还一脚踩在匪徒掉在地上的十字弩上,弓弩发出“啪嗒”声,应该被踩坏了。伊尔只管朝着大路奋力跑去,身后传来惊讶的喊叫声。
被刀伤到的匪徒应该已经被喷出的血弄得看不清东西了,得留下一个人手帮帮他。这样能空出手来对付伊尔的人自然就又少了一个。现在他还不能逃走。勃都坎急流距离这里还有几天的路程;而返回艾尔图的路程就更远了。他不可能在赶路的时候让一大把穷凶极恶的匪帮整天跟在他背后,必须先干掉他们。
伊尔灵活地跑下大路,靠近自己的马,用借来的匕首飞快地割下鞍囊、剑袋,然后一把抓起这两包东西,奋力地跑开,希望能给自己下一个诡计赢得多一点时间。
一支箭掠过他的肩膀,伊尔急忙一掉头,跑进了前面的森林。现在的距离足够他玩个漂亮把戏了。
他得站好身,准备一场恶战。除非……
他骤然间停下脚步,急急地放下包裹,拔出了剑,又从左右靴子里各摸出一把匕首,抽出藏在后颈头发里的小刀。他把这堆刀剑和先前从匪徒那里偷来的匕首一起扔在地面的苔藓上,发出一阵“咯拉咯拉”的声音。为了加大攻击威力,他还摸出吃饭用的小叉子,宽刃的刮皮刀,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他的嘴里已经开始吟诵咒语。
众匪徒正越过树林飞快地赶过来,而伊尔一直在忙着准备着自己的魔法。他按顺序摆好每把刀,小心地割开自己,让自己的血挨个滴在武器上。他掏出一大串小口袋,逐一碰了碰剑刃。蜜斯特拉曾悄悄告诉过他,那些小口袋她都做好了记号,好让他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事她可干得真妙,伊尔忍不住悄悄谢了她一声。最后,他拍了拍手。
魔法起作用了!伊尔抓起了鞍囊,把它当作一个挡箭牌,挡住可能会朝自己射来的箭。他蜷起身子,躲在鞍囊之后。七把被施了魔法的剑一一升起在空中,互相乒乒乓乓碰了碰,似乎是在给自己祷告,接着,就犹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片刻之后,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匪徒尖叫起来,伊尔看见他转了个身,捂着一只眼珠,重重地跌倒在地。第二个匪徒骂了一声,挥起自己的剑。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过之后,那人倒退几步,也倒了下来,血从他被切开的喉咙管里喷射而出。饭叉飞出去,射到第三个歹徒身上,那人惊恐而痛苦地嚎叫起来,侧过身,用手从身上抓住饭叉,扔在了地上,尔后拔腿就往回跑。他身后的几个匪众拿着刀剑,本来是张牙舞爪向前冲过来的,此时呆在原地发楞,片刻之后见势不妙,也掉转过头,跟着他没命地逃了。
伊尔放出的刀剑上只要沾上了对方的血,魔法就自动失效。伊尔放下了鞍囊,小心地走上前去,从倒下的匪徒身上捡回自己的匕首和叉子。现在他满可以大摇大摆地走掉了,可伊尔还是担心,到底有多少个歹徒还活着呢?他放出的刀剑大多还没有掉在地上,也就是说:还没沾上敌人的血。
那两个倒地的匪徒都咽了气,地上残留的一道深深血痕则说明,第三个匪徒也活不了多久。第四个匪徒面朝下倒在伊尔的死马身旁,一把长剑刺进了他后背。
伊尔把这些武器都拣回来,可他偷来匕首和那把藏在背后的刀子还不见踪迹。他沿着路接着寻找,又发现了两具尸体。这两个死去的匪徒身上都佩着刻有大毒蛇标志的武器。事已至此,伊尔没再继续寻找残匪,重新走上自己的路。他用手抓了抓下巴,整个旅途上他没怎么刮胡子,弄得脸上痒痒的。他耸耸肩,不管怎样,还是往前走吧。具体是哪路匪帮霸占了这个树林,这一切又有什么打紧呢?他仔细地拾起匪徒们落在地上的弩,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前,把它们统统扔了进去。洞里的一只野兔受了惊吓,飞快地跳出来,窜进了树林。
伊尔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刀剑,全都沾满了血,忍不住有点遗憾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他实在不喜欢杀人。他找了一块厚厚的苔藓皮,把剑擦擦干净,穿过了渐渐暗下来的树林,继续朝着东南方走去。
天色很快变成了铅灰,一丝冷风吹起,似乎是要下雨了。可很长时间后,雨点也没落下来,只剩下伊尔一个人扛着越来越重的鞍囊,一步一步艰难地在路上跋涉着。
*****
薄暮降临,伊尔带着一身疲惫,走进了一个小山谷,看见不远的前面有炊烟升起,还有一道篱笆墙,围着一块开阔的土地。
路口前满象那么回事地树着一个路牌,就好像是里面围着的是私人牧场什么的。实际上路牌后面是一大块烂泥巴地,长满了杂草。路牌上写着:“欢迎来到传令者之角。”下面还画着一把圆形的银色号角。伊尔对着牌子笑了笑沿着围栏,走过几座冒着炊烟的石头屋子,穿过一道大门。门顶上吊着一把粗制滥造的铁质传令号角模型。
看来今晚他得在这里过夜了。伊尔横穿过一块泥巴地,来到一间客栈门前。门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男孩,正削着萝卜,碾着胡椒粉,然后把削好的萝卜扔进一个个装满水的大桶,同时还张望着路上可有过路的旅客。
男孩打量了伊尔明斯特一番,显然是对这个陌生人很感兴趣,但他并没敲响手肘旁边的来客铜锣,只是面无表情地冲着疲惫不堪的年轻旅客点点头。伊尔还了礼,走进客栈。
房间里充满一股雪松味,迎面的前方左边似乎有一座烤火炉,从那里传出一阵阵说话的声音。伊尔扶了一下肩上的鞍囊,看着屋内的情况,一时还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树林之中。这间屋子用很多树干作为顶梁柱,屋里光线昏暗,脚下是石板地,缝隙之间填着锯木屑,有很多跑来跑去的硬壳小虫子。他身旁还摆着一些废弃不用的旧床板,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火烧了好些疤痕。
这地方闻上去像是座酿酒厂。屋里到处都是酒糟的酸味,窗户被人关得紧紧的,只有一道缝隙透出光线,涌进空气。伊尔从那道缝隙看出去,外边摆着小山包一般多的酒料桶。一张皱纹堆叠,长着两条粗眉毛的脸出现在伊尔面前,嘎声道:“一个人?徒步过来的?想吃上一顿饭,再睡个好觉?”
伊尔点了点头。对方有些粗鲁地说道:“那好,就呆在这吧。一张床,两个银币。晚餐也是两个银币,每喝一杯酒,外加一个铜角子,要洗澡也得额外收费。酒吧在前面左边,自己看好你的包。还有,我再提醒你一点,要是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我就把谁扔出去,而且不给他们武器,就让他们赤手空拳地呆在外面的野地里。你听懂了吗?”
“明白了。”伊尔有些慎重地回答道。
“有名字吗?”糙脸店主把毛茸茸的粗壮手臂搁在窗沿上,问道。
有那么片刻功夫,伊尔很想顶对方一句,用一个“有”字回答这无礼的问话。但转念一想,他张嘴说道:“我叫伊尔,从阿森兰特出来的,要到急流河域那边去。”
对方点点头,“我叫戴佴顿,这地方是我自己修的。壁炉架子上放着面包、蜡烛,还有奶酪。你去给自己倒杯酒吧,跟露丝说你想要点什么,她正在那边准备烧汤。”
那张脸消失不见了,而窗外传进来了搬动大木桶的声音。伊尔按那人的吩咐,一一照做。
随后,他走进酒吧。那里有许多张陌生的脸孔,都带着警惕的神色抬了起来,好奇地看着他。伊尔镇定自若地用芥末酱涂好奶酪,端着酒杯,安静地坐进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他颇有礼貌地向全场点点头,又向露丝特别致了个谢,然后埋下了头,狼吞虎咽,填着自己空荡荡的胃袋。他一边吃,一边也打量着屋里的人们。
在后屋角,有一群穿着工作服,脚踏破靴子的魁梧男女,全都淌着汗,身上脏脏的,脸上一副疲倦神色。嗯,这应该是当地的农夫,睡觉前来吃晚饭的。
有张桌子边坐着一队男人,身穿皮甲,腰带上别着武器。他们的队徽是雪白剑鞘下鲜红色的剑。有人留意到伊尔正在看他们,就嘟哝着说:“我们是赤剑团,要到萨林姆斯罕去,找点商队护卫的工作干干。”
伊尔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姓名,和将要前往的地方,晃了晃酒杯,喝了一大口,此后一直不说一句话,直到人们对他失去了兴趣。
人们又开始继续各自散漫的闲聊了。不远的两个客人正在聊着类似“你听说了吗?”的话题,那两个人衣衫破烂,蓄着胡子,一脸凶暴相貌,各自配着很有些年岁的利剑,全身上下挂着一大堆东西,叮当作响的杯子、刀子、棒槌、以及其他各样小工具,就像是两座移动着的军火库似的。
其中一人叫卡穆·霍托肯,长得有点胖,动作急匆匆的,比自己的同伴稍显傲慢。伊尔偷偷看着他们,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那人口若悬河,可谓是言辞动人,他说道:“我跟你说过,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了,尤其是对我,和你,瑟戈思,这样经验丰富的勘探者来说,机不可待,时不再来呀。”
他往前靠了靠,机警的眼睛瞟了瞟赤剑团,然后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让自己的谈话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见,“你明白吗,这是关于精灵的。祂们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总之就是不见了……这个叫做‘依拉凡’的地方,就是大河流过的那片树林,从这里出发,朝东北方走,就是了……去年冬天……现在,这地方就是我们的啦,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来,看看我这个小玩意,是我十多天前在那里一座废墟上找到的,金子哪!外面全是小珍珠呢!”
“啊,”一个农夫用百般怀疑的声音插嘴说,“那东西有多大?多大?这次是不是比我的头还大了?霍托肯!”
勘探者浓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板起了脸,“闭上你的臭嘴,纳葛!”他抱怨说,“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挥着刀枪,驱赶狼群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大胆地冲进树林子?”
“哦,”纳葛尖酸地回答说,“霍托肯,你得明白,我们这些人,还有老老实实的活得干呢……你赶狼的时候想必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诚实’吧?可现在,你应该明白吧?”好些农夫嗤嗤地低笑起来。
“你们这些短视的农夫,我不会把你们的话放在心上的。”勘探者冷冷地说,“因为我喜欢这里,我也打算继续在这里喝我的酒,我要看看,要是那些狼群跑到你们的土地上,你们该怎么用耕犁把他们赶走,嗯?不过,我得告诉各位,千万别嘲笑那些胆子比你们大的人。”
霍托肯的手,猛地伸进自己敞开的衬衣里,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他短粗的手指把封口带一扯,倒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一个透亮的金球,外面裹着闪烁的宝石。屋里的每个人,喉咙里都冒出敬畏的叹息声。勘探者得意地把宝石举起来。
这真是个漂亮的东西,古老而又典雅,伊尔见过精灵们的手艺,应该是祂们的杰作。这东西至少值得上十二座传令者之角,只有多没得少。不止如此,那些宝石应该不仅仅是装饰品,而是意味着魔法的力量。
这时,伊尔突然看见勘探者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大戒指,上面刻着一条张着大嘴的大毒蛇。
“你们哪个人,曾见过这种宝贝?”霍托肯心满意足地问道:“嗯,你吗,纳葛?”他转着头,看了看赤剑团的冒险者,那些人像鸭子般伸长了脖子,急切地看着他,身体几乎已经离开了座椅。霍托肯又转回身,看着自己的伙伴,“你呢,瑟戈思?你可曾找到过什么宝贝,值得上这玩意儿的一半价值,嗯?”
“够了,够了,”另一个满脸胡子的人用力抓着头,摆出一副饱经风霜的尊容,“我说,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把一只脚踏上了桌子。这时卡穆·霍托肯还在开心地笑着,为别人的赞叹得意洋洋。
站起身来的那人,从自己抬起的靴子里抽出了一件又长又细的物事,对着霍托肯笑了笑。伊尔注意到,他嘴里的牙齿不剩几颗了。
“霍托肯,我不会抢你的东西,”他也洋洋得意地说,“这可不是老瑟戈思的做事方法。我素来喜欢又安静又稳妥,你明白吗?又安静,又稳妥……”他举起那细长的圆柱状物体,用手抚弄着外头包裹的黑绸布,故意放慢语速道,“我也去过那依拉凡,去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东西。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啦,我猜你那时还没生出来呐,霍托肯,我毫不怀疑……”
大块头的勘探者咆哮起来,但眼睛片刻不离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
“我早就听说过,人要是在精灵森林里,只有一个地方,会让你同时遇上到无数的野兽和珠宝。那是什么地方呢?坟墓。”
瑟戈思的最后一个词,让原本闹哄哄的酒吧里变成了一片宁静的死海。
“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精灵们是不会呆在那种地方的。”瑟戈思继续说道,“所以,要是有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就有可能——我是说,只是有可能,找到像这样的宝贝!”他一下拉开了手上的绸布!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而后又陷入了寂静。勘探者手里拿着一根精雕细琢的细银棍子,有点像长笛,棍子的一头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另一头镶嵌着一枚天蓝色的宝石。靠得最近的赤剑团剑士张大了嘴巴,而那宝石就刚好能塞住他张大的嘴!这棍子应当是一根节杖,棍身周围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眼上是两颗宝石,一枚呈绿色,一枚是琥珀色。龙尾也嵌着一枚宝石,这颗是褐色的。
伊尔看着那棍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借以掩饰自己脸上的好奇之色。要是他不得不跟守城的精灵卫兵打上一仗的话,像那样的东西就会很有用处了。它是如此美丽而光滑,不可能不是精灵们的杰作。它又有什么样的魔力呢?
“这根节杖,”瑟戈思说,晃晃手中的银棍。露丝正端着一大盘小甜饼走进房间,见此情形,不禁吓了一跳,把饼干都打翻在了脚下。“它是一个精灵王的陪葬品,也许是两千多年前,也许更久远。不过,我想祂兴许是喜欢招来人们羡慕的眼光,就跟某些懒惰的大嘴巴勘探者一样!所以,祂才会打造这样一根东西。各位,仔细看着!”
充满敬畏感的听众看着他,他碰了碰一只龙眼,同时又摸了摸节杖底端的大宝石。瑟戈思用它指着卡穆·霍托肯,一道亮光闪了起来。霍托肯吓得不得了,摔倒在地上,害怕地打着哆嗦。
瑟戈思狂笑着转过头,“霍托肯,别怕,”他笑道,“别再发抖啦。它只有这么些能量,就像你看见的,发发光,仅此而已。”
伊尔轻轻地摇摇头,他知道,节杖可做的事情定不止如此。而这时,屋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霍托肯站起身来,眼里充满怒火。可瑟戈思不管他,只顾着自己往下说道:“它还有些个小把戏。”
他按着龙的另一只眼睛和尾部的宝石,一道亮光穿过酒吧,射向伊尔,把他面前的酒杯卷了起来。年轻人看着酒杯沿着墙壁轻轻“跑”动着,冒着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还有呐!”瑟戈思喜滋滋地说,光线减退,酒杯滚出了房间外,“各位看仔细了!”
他按了一下龙尾巴和棍顶的宝石,这次,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球,里面还有无数小光点在翻滚跳动,节杖就悬浮在这光球里。
伊尔绷紧面孔,手指在干酪上敲着。他低下头,旁人看起来会以为他是在看自己的酒杯,实际上,这时他念了一道咒语。这矿工无心的卖弄,很快会惹出大麻烦,在此之前,伊尔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咒语起了效,屋里的其他人很显然并未察觉有异。伊尔在椅子上蹭了蹭屁股,坐得更低了些,太阳穴上冒出了汗水。他还没完事儿呢,必须把这节杖从那个老勘探者手里拿走。
“现在,”瑟戈思低声说,“我认为,只有国王才配得上这个小玩具。所以我还在打算到底该把它卖给哪个国王。我得到一个合适的国家去,完成这笔小买卖,然后赶快逃出来,免得被人杀掉,或者送到地牢去。各位,你们一定明白,我要这东西卖个好价钱,他们至少得给我五十颗红宝石,每颗都得足有我的大拇指节那么大!”
老矿工自鸣得意地看了看观众,又说:“对了,我得提醒各位一句:我可有好些魔法,看管着这东西。要是有人敢从我手里把它偷了去,哼哼,我猜你们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颗红宝石?”一个剑士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句。
“你当真吗?”伊尔明斯特的话突然间冲口而出,他的话把屋里每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如果有人出价五十颗红宝石,你现在就打算卖掉它吗?”
“哦,呀,”瑟戈思喷着吐沫星子,眯着眼睛说,“怎么了,小伙子?难不成你那鞍囊里塞着五十颗红宝石?”
“没准有呢,”伊尔明斯特说,有点紧张地小口咬着干酪,差点把自己的手指都咬进嘴巴,“那我再问一次:您的出价可是当真的?”
“噢,我想我的报价是有点草率,”老矿工慢慢地说,“我原本的意思是,它至少值得上百颗红宝石的。”
“你这回是当真的了,”伊尔说,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我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你这回是当真的了。好吧,瑟戈思·依阿德,现在,就在这里,我要买下你这根节杖,我给你一百颗红宝石,我向你保证,每颗宝石,都比你的大拇指节还大。”
“哈!”老矿工往椅背上靠了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来一百颗红宝石?”
伊尔明斯特耸肩道,“你该知道,兴许是别的什么古墓,或者是诸如此类的地方吧。”
“决不会有人用一百颗红宝石陪葬,”瑟戈思嘲笑地说,“小伙子,再给我一个更好点的说法。”
“哦,好吧,我是一个相当有权势的王国里,唯一还活着的王子……”伊尔慢慢说。
霍托肯的眼睛眯了起来,但瑟戈思再次嘲笑起来。伊尔明斯特站起身,耸耸肩,拿过了自己的鞍囊。他的手上从袋子里伸了出来,遮着一件大斗篷。其实这时他手里还什么都没有,斗篷只是为了遮住他施法的手势。
众人都靠上前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伊尔堂而皇之地掀开了斗篷,一大堆珠宝,有如樱桃那般鲜艳红润,在屋里的炉火映射下,耀眼地闪着光,布满了他身前的整个桌面。
“来,瑟戈思,拿一块宝石,”伊尔温和地说,“自己去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
瑟戈思目瞪口呆,拿起一块红宝石,就着节杖上的光芒,看了看。他的整个手都抖了起来。卡穆·霍托肯也抢过一颗宝石,斜着眼仔细地看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把宝石放回到年轻人的桌子上,转过头看着整间酒吧。
伊尔垂下头,仔细打量他手指上的戒指。不错,这个符号和树林里匪帮们匕首上的一摸一样。
“都是真的,”霍托肯声音沙哑地说,“个个是真的。”他用拇指刮了刮节杖,看着自己小金球,很遗憾地慢慢摇了摇头。
“孩子,”瑟戈思开口道,“若你当真,这把节杖就是你的了。”
屋里的男女全都站起了伸,眼睛瞪着桌上亮闪闪的宝石,眼珠子打着转。一个赤剑团剑士走上前来,靠近了伊尔明斯特。
“我很好奇,一个年轻人从哪里能搞到这许多财富,”他语带胁迫地说,“前往急流河域,这一路上可是危险得紧啊。你还有更多宝贝么?”
伊尔慢慢一笑,往武士手里放了一个小东西。
男人低头一看,手掌里出现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钱币,一枚白金制成的古钱币!
伊尔从半空中取下了节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宝石。瑟戈思连忙走过来,兴奋地把它们收拢在一堆。接着,鼻梁挺直的年轻人靠近了剑士,轻声对他说道,“我敬爱的先生,只有一件事情,你要千万小心。”
“是什么?”那人依然恶狠狠地问道。
伊尔用手指了指金币,突然,钱币变成了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从男人手掌里窜了起来。男人吓坏了,连忙甩了甩手。那东西击中墙壁,发出一声金属的声音,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又变回了钱币。
“你看到了,它们是些被诅咒的东西,”伊尔声音甜甜地说,“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古墓里偷出来的,要不是我用魔法控制住这些毒咒,毒蛇就会苏醒……”
“等等,等等,”瑟戈思脸色黑了下来,“那我怎么知道这些红宝石是真的,嗯?你说说看?”
“哦,你不用担心,”伊尔告诉他,“因为这些宝石本来就是真的,明天早晨你醒来,它们那时会是真的;以后的每个早晨,也依然是真的。如果你想要回你的节杖,就到露丝给我准备的房间来找我好了。”
伊尔向众人彬彬有礼地微笑了一下,走了出去,心里窃窃私笑。今晚上不知有多少人,他肯定里面有戴着大毒蛇戒指的人,也肯定会有别的什么人,闯进自己的房间,冲着床上的魔法映象一通乱砍,还会把屋子给翻个底儿朝天,寻找根本不会在那里的魔法节杖。嗯,他打算今晚就睡在传令者之角屋檐的草坪上。
众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阿森兰特人离开,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双幽深的黑色眼睛里,正盘算着今晚的谋杀行动。这人的手上,并没有戴着大毒蛇戒指。
*****
“上百颗红宝石,”瑟戈思嘶哑地自言自语说着话,两只手里来回掂量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堆,“全部都是真的。”他看着闪着光的魔法防护,微笑着,又一次捧起了红宝石。多年前,他花了足足两块红宝石的价钱买下这块防护石,不过现在它真值得上这个价钱。
他正笑得开心,夜色里突然有一道魔法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防护石的烈焰烧到了它的主人身上。老勘探者只来得及惨叫一声,整个人已经被烧成了骨头架子,慢慢歪倒在自己的床前。瑟戈思·依阿德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红宝石的光芒了。
有几块红宝石被烈焰烧着,掉在地上变成了焦黑的碎片。一双眼睛满意地看着它们落在地上,但眼里那股杀机仍未消解。即使追到坟墓里,都阻止不住复仇的脚步。
过了一会,眼睛的主人微笑着耸耸肩,用一道魔法把宝石收了起来。
既然人人都会死,死的时候有钱总比没钱好。

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40

第二章 毁灭之死亡与璀璨之珠宝



第二章
毁灭之死亡与璀璨之珠宝
豪富之法师至科曼多,甚不同一寻常人类之举。此人或当牵连诅咒阿拉瑟特菈莱家族。诸精灵等皆愿此可疑之法师供奉其人之所有,亦有精灵以嗤笑不屑待之。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伊尔明斯特越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突然,在他面前,整片陆地陡然间再次高耸起来。悬崖峭壁穿过树木的遮盖,边缘垂着许多巨大的苔藓。眼前已经没了路,但伊尔知道自己越过了人类领域科米尔以东的边界,直朝东南方望去,那边的树木更高,更粗壮,树干上盘绕的藤条和苔藓也显得更古老一些,那里应该就是去科曼多的方向没错了。年轻人把鞍囊驮在肩上,用力往上耸了耸,他已经远远地把伐木人的斧痕甩在了身后,离科曼多是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在这森林里走了好些时日。看着脚下艰难的小路,他开始有点感激前日里的那路匪帮用箭夺去了自己的坐骑。就算是科米尔那边,群山之上的小路也分外难走,无论如何也是没法子继续骑马的。这艰险的道路,好像有点蓄意地破坏了蜜斯特拉的指引。
再说,即使不算上地形地势的问题,伊尔身上也早就没钱替牲口买干草吃了。他还得早早下马,替它用斧子砍开树丛,弄出一条可供马匹穿越的道路。要是这样,他恐怕会被累死吧。那牲口也肯定不情愿被骑到这样茂盛的森林里来。在夜里,马匹会尖叫,还会引得许多看不见的东西也大叫起来,那情形就好像有人要杀掉它们。
伊尔可不希望自己被这吵闹声弄得发了疯。
事实上,伊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发了疯。他手里时刻握着魔法,那法术能僵住眼前跑过的野兔和麋鹿。这样他才能靠近这些无辜的动物,用刀结果了它们,作为自己的食物。他厌倦了这些血腥和法术。而更可怕的是树林里不断响起沙沙声,伊尔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孤寂”这东西监视了起来,常常会觉得自己迷了路。
他真的是蜜斯特拉选中的那独一无二的人吗?他是吗?或者他只是一根失去方向的、射向虚空之处的箭?尽管有时也能射中那么一两个目标,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不断地陷进一个又一个的大错里。
嗯,神选之人自然是相当罕见的动物,这毫不足奇。那么,这森林里,自然也会有更罕见的野兽,潜伏在某个角落里,随时准备把它当作猎物一口吞了。
为什么蜜斯特拉就不能给他施个法,“嗖”地直飞到精灵城的大街上去呢?
树林突然到了尽头,月海出现在伊尔左前方,那边就是精灵国的领土了。伊尔记得,很久以前,他还在哈桑塔的时候。有一次他偷听一群商人在闲聊中谈到这个精灵国度。他还撇了一眼他们桌上的地图,一条大河涌进了广阔的堕星之海,形成了精灵国的东国界。背后的群山就是科曼多的西界,只要伊尔继续走下去,看到一条大河就往右走,很快他就会进入精灵国的。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找到那神圣的精灵城,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伊尔叹了口气,前面没有火把的光芒,远方也没有任何城市的迹象。打从他离开阿森兰特,还没遇见过一个精灵呢,哪怕他已经越过了山脉,又走了这么久。
有些挺简单的事,比如跌倒在一棵树下,那就会不折不扣地要了伊尔的命,而且,除了秃鹫和饿狼,谁也不会知道。要是蜜斯特拉真的认为他到精灵城那么重要,她多多少少该引领他一番吧?他这么辛苦地长途跋涉,冬天都快来了!那时候,他怕是已经倒毙路旁,骨头破裂,上面说不定还爬着很多毛茸茸的大蜘蛛咧!
伊尔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他的双脚,疼痛刺骨,脚底板下的水泡也被磨破了,嫩肉露了出来,更加痛了。他感到无比虚弱,虚弱无比。他的靴子也惨不忍睹,早已不成“靴”形了。传说里的英雄可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英雄要到哪里去,都只消得马不停蹄,说到就到。难道他这蜜斯特拉神选之人,还算不上一个英雄?
为什么这一切就不能容易一点呢?伊尔忍不住又叹气了。无穷无尽的树木围着他,耳朵里听见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和脚步声。树根下到处都长着蘑菇,就像是一道矮墙。阳光越来越罕见了。野鹿站在他前头,远远地看着他,眼里透出机警。树荫里不断响起的沙沙声,仿佛是要告诉他,新的游戏就快上演了,很快,很快……
伊尔越过了无数阻碍,无数灌木丛,无数苔藓地,小心地看着周围。为了隐藏自己的踪迹,不想自己的气息被任何有鼻子的怪物闻了去,伊尔给自己施了法,把身后留下的脚步痕迹全都清除干净。他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踪迹。一切都似乎进展顺利。
到了夜里,他感到累了,伊尔就变成迷雾的形状,挂在树干高高的枝条边。
伊尔知道,肯定有东西跟踪着他,肯定。
那东西很机警,很狡诈,伊尔一直都看不到它是什么样的。有一回,他甚至把自己隐了身,走了好长一段回头路。可他只看到那个跟踪者的脚印,在一条溪流之前就消失了。阿森兰特的王子只知道一件事,跟着他的“东西”,应该是个人类,或者这么说,那东西穿着厚底靴子,有两条腿。
伊尔只有耸耸肩,朝着神秘的歌唱之塔继续往前走。精灵们不允许任何人类活着看到自己神圣的城市,但既然女神的第一宗任务就是指引他去那里,那自然会有她的道理。可万一精灵们坚持自古以来的法条,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尤其是对伊尔来说,倘若他的法术失灵,这事情更加大大不妙。有一天黄昏,薄雾里闪过一道蓝色的光芒,夺去了他身边一只大欧熊的性命。伊尔打心眼里希望这种魔法只是为了打猎用的,可千万别是专门恭候他这种人的。
现在,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就算是科曼多城的精灵们存着友好之心,他们也不会欢迎一个冒失闯入的“人类”,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一支从精灵古墓里偷出来的魔法节杖!
在传令者之角的那天晚上,他那引人注目的冲动之举,现在想来肯定是做错了。那勘探者不知天高地厚,冒失地用了节杖的魔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而伊尔那天晚上,没时间合上一分钟眼皮。至少四个家伙,带着法术和匕首,分别钻进了他的房间。最后一个人从房檐上钻下来,手里拿着剑,刚好落在了伊尔面前。伊尔当时藏在房间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里面另有两个持刀歹徒,正打得热闹呢。
如今可好,伊尔身上携着一支美丽的(毫无疑问也是特别招人注意的)节杖,它的力量,也许会惊醒一个身在远方的精灵,他会用魔法瞄准伊尔。
这节杖,也许附着诅咒,要把任何冒犯自己的人毁个稀巴烂。
这节杖,也许属于某个精灵家族,敢于触摸它的人类,都会被这条血脉的精灵亲属宰掉。
这节杖,至今还有人千里迢迢地跟踪它。
哦,老天爷呀,他怎么会这么愚蠢!伊尔不禁为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他得在这条旅途上找个好地方把节杖藏起来。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才找得到,身后那神秘的跟踪者,还有任何精灵守卫,都无法接近。也就是说,在这片大森林里,他得找一个有特殊记号的地方,也许是某棵树底下。当然,一定不能是一棵树。
嗯,他必须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过了很多天,伊尔艰难地越过了一路上遇到的第十二片沼泽地。这天天亮之后不久,他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块地方了。前面的陆地,伫立着一道尖角般的悬崖,最后的那块巨石,有一面高高耸着,像是一条威武的巨船,正要驶向太阳。
伊尔选中了“船头”边上的悬崖,那里地势低矮,周围树木环绕。其中一棵树向侧面歪着长,嗯,就是它了。伊尔跪在了树根下,用手指用力挖着土,挖呀挖,一直挖到了底层的石块。
伊尔从鞍囊里掏出了节杖,捧在手掌里。这玩意儿的确漂亮,尖尖的那头还铸成了火焰的形状。伊尔满怀敬意地摇摇头,无声地向手中念了一句咒语。接着,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刚才自己挖的洞,用土埋好,扯一块苔藓皮,盖住了被弄乱的地面,再用一捧落叶和花瓣作最后的修饰。伊尔在这棵树下放上一块石头,又在旁边三棵差不多高的树下面各放了一块石头。他停在最后一块石头面前,布下另一道咒语。他双臂冒出蓝白的火焰,而体内的疲惫和虚弱几乎让他无法坚持下去。
伊尔舒了一口气,休息一会,好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完成第二道魔法。他从耳后拔下一根头发,做出一个简单的手势,念了一句简单的咒语。
完成了。
年轻的阿森兰特人静静地在原地等了一会,伸长耳朵到处聆听着,往回看着他来的那条路。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小动物带来细碎声音,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跑动。
伊尔转过头,继续上路。他并不想在原地浪费几个小时,找出到底是谁在跟踪他。蜜斯特拉派他到科曼多可是有正事要办的。虽然女神并没告诉他,具体是件什么任务,可那里需要他。女神说过,“要及时赶到。”这种话听上去并不特别紧急,但伊尔很想看看传说中精灵之城的真面目。吟游诗人们都说,那里是整个费伦大陆最最美丽的城市,城里到处都是神迹,精灵们个个长相俊美,英姿夺人。
那里充满不可思议的魔法,人们欢歌笑语,狂欢不断;那里高塔入天,建筑和森林参差交错,美景不胜收,就仿佛一座巨大的花园;可这个有如圣地一般的地方,不允许任何非精灵生物存活。
阿森兰特人有个古老的谚语,据说是愚蠢的匪帮们说的:“千年财宝,触手可及;千钧一发,焚而烧之。”也就是说,宝物明明在手边,却迫于形势无法接近。这话十分微妙地道出伊尔目前的处境。伊尔怀疑自己就算找到了科曼多,也只能变成一团雾气,在城外漂浮好长时间,却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就算这样,也比被死亡魔法悄悄弄死,埋在精灵城里的一座花园里好得多。如果是那样,他侍奉蜜斯特拉的任务就永远没法完成了。
在一片很大的树荫下,年轻的法师停下了脚步,把鞍囊换个肩膀,像只猫一般大大伸了个懒腰,加快脚步继续朝西南方走去。他的脚踏在空气中,走路悄无声息。当他走过一泓清澈的池塘,忍不住看了看静静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那个人影,黑发蓬乱,胡须丛生,蓝眼睛还算和气,可鼻子有点尖钩,身形过于瘦削。还好,不算太丑,但这外形似乎也不怎么容易让人信任。好吧,就这样吧,看上去他会给精灵们留下一个的深刻印象。
如果这时伊尔回头看一眼,他一定会看见有一棵蘑菇从潮湿的泥土里探出了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用力给拔出了地面,而后又缩了回去,那东西念了一道咒语,很快转到了一边去。这个年轻人真的准备就这么闯到科曼多去吗?
森林的东南方突然阴沉下来,大地震撼,一道防护火焰从天而降。
哦,看来他的确是打算那么做呀。
伊尔在空中加快脚步往前跑着,一只手护着肩上的鞍囊,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他知道,那是一道刻意召唤出来的战斗法术。
前头的树枝上还跳动着火焰,一棵大树朝西倒下,看来刚才从他身边打过的那道法术威力可真不小。
伊尔朝着声音响动的方向追进了一条幽谷,谷底很有多石头,长满了蕨类植物,一道溪水沿着古老的漂石淌动。有块石头被掀翻了,上面还冒着未熄的火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露出骨头。
有人从那些漂石上飞快地跑了过去。伊尔看见,前面有精灵,正在跟一群魁梧的红皮肤战士打斗。那些红色的东西,嘴上獠牙突出,身穿黑色皮甲,外面翻出许多匕首、斧子和钉耙。
溪流边的精灵们被怪物吓坏了,被杀掉了不少。伊尔正在蕨根上跑过去,背上的包裹不停地晃动着。一把精灵之剑闪着法术的光芒,举起又落下。它的主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受伤的脖子,大声呻吟着。另一个怪物举起了铁打的大棒子,狠狠地砸在精灵武士的头上,一声闷响荡漾在这溪谷里。
这可怜人的头就这样被砸了个粉碎,血浆四溅,抽搐的肢体倒在伙伴身边。这时只剩下最后一个精灵,看上去应该是守护科曼多的卫兵。那精灵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披风,肩膀上缀着一排椭圆形的宝石,随着他闪躲的动作,不停地闪着光。伊尔猜他准是个法师,他举起手想要发一道魔法,帮助这个精灵。
精灵下手比他快了一步,一只手掌上迸发出火球,刺进了举着大棒怪物的脸。那敌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愤怒而又痛苦地嚎叫着,火焰冒出两道尖角,形状有如一颗公牛头,刺穿了红肤怪物,皮甲之下顿时只剩下几条灰色的骨头。大铁棒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怪物惨叫着倒下。接着精灵法师又把这道牛角火焰转向另一个攻击者的头部。
太迟了。火焰还燃烧在一只卢卡怪的脸上,另一只怪物已经举起一把黑色的长铁叉,邪恶的铁尖刺进了精灵法师的胸膛。
伊尔用力投出了匕首,短刀飞在半空中,不停地打转,胸口被刺穿的精灵法师凄厉地惨叫着,在血淋淋的尖齿上用力挣扎,栽倒在溪流中。怪物一拥而上,围着巨石,把翻腾着的精灵法师刺成了一个血筛子。伊尔看见那张俊美的面孔痛苦地抽搐着,伸出手来用力在空中抓着什么,溪水上空突然闪烁起了无数银色的光斑。
怪物们哀嚎着,弯下了身子,精灵再次跌进了翻滚的溪水里。卢卡怪怪的武器纷纷跌落到他身上。伊尔的匕首也赶到,用力撕裂了众怪,并燃起了蓝白色的火焰。魔法之火从怪物的嘴和鼻孔里喷了出来,丑脸上凸起的眼珠被烧成了蓝白色的迷雾。怪兽们烧焦的尸身在岩石上挣了一阵,踏乱了无数水草,终于倒进溪流里,只剩下还在水中呻吟的精灵法师。而更多愤怒的卢卡怪,手里拿着巨斧,长叉和利剑,从山谷远方冲了下来。
伊尔用法术把自己悬在半空,走到了精灵身边。法师受伤的身躯蜷缩在他脚下,那双翠绿的漂亮眼睛里闪着痛苦而又迷茫的神色,却又因为看见一个人类而惊讶地睁大了。汗水打湿了他白金色的头发。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阿森兰特人告诉精灵说,用手扫开被血染红了的水。这个动作让他的悬空法失了效,这时伊尔才发现自己的靴子破了个大洞。冰凉的急流立刻吞噬了他的一只脚。
不过他根本就没时间来操心这件小事。野蕨缠绕住他的身体,更多卢卡怪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因为诡计得逞而令人恶心地露着脏牙齿笑着。精灵巡逻队似乎把营地错误地扎进了它们的老巢里,但更有可能是这些怪物小心翼翼地趁精灵们睡觉的时候包围了这些可怜人。整个溪谷都是这些凶恶的黄牙卢卡怪,他们举着武器,弓着身子,谨慎地慢慢围了上来。看来,这些怪物知道,法师总是特别危险。他们既然能得出这条法则,一定跟法师干过仗。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最后活下来的一方是他们。
伊尔站在虚弱地咳嗽着的精灵身边,瞟了一眼身后的形势。嗯,那些东西都在那边,慢慢在靠近,脸上露出一副饥渴的神情。至少有七十来只,甚至更多。伊尔剩下的法术已经不太多了,想要对付他们,可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呢。
看来现在只有唯一一个机会能给自己赢得时间思考脱困的办法。伊尔一把撕开自己的皮革鞍囊,抓出了六把匕首,凌乱地摆做一丛,一边念咒语一边用力把它们掷出空中,手指噼啪作响。匕首犹如黄蜂丛,“嗡”地从他头部四周射了出去,切开了一张靠得太近的卢卡怪的脸。
怪物们听到同伴的惨叫声,四面八方地朝伊尔涌了过来。匕首啸叫着,嘶咬着任何敢冲过来的怪物。但这几把匕首,面对一大群怪物,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一支长矛扔了过来,刺中了伊尔的肩膀,他倒退一步,可又被一块石头砸中鼻子。卢卡怪不是傻瓜,看到那被法术操纵飞舞在半空的匕首,也想出了对策。干嘛要去跟那铜墙铁壁硬干呢?投出大堆武器,让那可怜人长眠于此吧!
又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伊尔的前额,顿时把他砸得头昏眼花。那卢卡怪一招得手,周围的怪物顿时爆发出欢呼声。伊尔用力晃了晃脑袋,沉下身来,紧靠着精灵,默念出一个词。这个咒语,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有机会使用。但这次,他只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
那双具有魔法视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悬崖上的树,这棵,那棵,这棵,那棵。诸神真该诅咒那个臭小子!难道他得找遍每一棵树吗,每一棵树下都有魔法的光芒!
他是把节杖埋在了第一棵树底下吗?还是埋在了第二棵树底下?到底哪一棵是真的,而哪些只是陷阱而已呢?
眼睛的主人给气坏啦,他已经等不及让沉默的诸神惩罚那个阿森兰特小子了,干脆亲自上了阵,自己诅咒起对手来。
那人咆哮着,放出一道法术。不出他所料,魔法揭示出了一道嗡嗡作响的力量之网,罩住了整个峭壁,却无法指出节杖埋藏的具体位置。要想打破这道力网,必须靠伊尔自己的意念……或者,让他死掉也可以。
很好,很好,既然前一个办法行不通,另外一个总可以吧。他的双手挥着另外一道魔法,从森林的地面升腾起一道浓烈的烟雾。
有东西咝咝叫着,在细柔的声音中逐渐凝结成形,一种饥饿的欲望从这东西里显现出来。片刻之后,它凝成了固体,身体慢慢挺得笔直,伸出粗糙的爪子撕扯它身前的空气。
一只法师杀手!
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法师杀手走到前面,搜寻着那个年轻阿森兰特人的踪迹。它用自己奇怪的姿势,慢慢穿过了树林,消失在视线之外。
眼睛的主人脸上浮出一抹微笑,那可不是一张爱笑的脸。他的嘴巴动了动,向伊尔投出了更多诅咒。诸神在上,可曾听见了这些诅咒吗?这些漂亮又恶毒的话,可是很有趣的,恐怕连神也忍不住会笑呢。
*****
一道蓝色的迷雾飞快地旋起,又迅速下降。接着就看见伊尔的靴子踏在破碎的岩石上,手上扛着精灵虚弱的身子。
他们正站在溪谷中央的一块方石头上,四周都是断裂的蕨草。卢卡怪惊讶的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正沿着这个方向看过来,寻找着两人的踪迹。而那数把飞舞的匕首,也突然飞到了伊尔新的位置上,重新形成了一道保护环。
手上抱着一个垂死的精灵,就这么走近科曼多去,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可如今伊尔已经没什么路可选了。他拍了拍肩上精灵轻盈的身体,嘟哝了一句,万般小心地在溪谷上跋涉着,免得被蕨草绊倒,摔到山下糙砾的地上。身后的怒喝声更大声了,伊尔抿嘴笑笑,转过了身。
脚下的石头滚动,一只长矛射穿蕨草,卢卡怪跟了上来。伊尔站稳脚步,开始了“五步连环跳”之法的第二次起跳。
突然他就站在了咕哩咕噜匆匆忙忙的怪物群正中间,肩膀上扔扛着精灵。怪物错愕地叫喊起来,而伊尔脚后跟打了个定,寻找着魔法的另一个落脚处。嗯,就在——前面!
刀剑已经招呼过来,可惜迟了一步,伊尔的身形再次消失了。
这一次,闪光的蓝色迷雾旋起,身后全是惨叫声。匕首在怪物群里砍一条血路,重新紧紧围在伊尔身边。而卢卡怪转着头,怒吼声不断,重新列好队。蜜斯特拉的神选之人静静地看着,耐心地等着他们。
这回,卢卡怪们没有再扔东西。他们的刀剑和斧子都扔完了,每只卢卡怪都急匆匆地往前赶,准备亲自动手,扯碎这个让人抓狂的“人类”。伊尔把肩膀上的精灵法师托了托,找准时机,纵身一跃,刚好跃到了怪物们的另外一边。
他身边飞舞的匕首划出了新的惨叫,把怪物们再次切开一条血路。一只笨拙的怪物战士还没看清自己的对手是谁,就被割开了喉咙,鲜血喷射而出,沉重地倒在地上。好些怪物都跌跌撞撞,但还是转过身来想要跟上这难以捉摸的人类。还剩最后一跳了,伊尔决心好好留着它。他晃晃悠悠地扛着精灵,转过身想从溪谷攀爬出去。现在只有一些意志力特别顽强的卢卡怪还跟在他身后。
伊尔继续往前走,一边搜寻有利的地形,方便自己有个辽远的视线。身后的卢卡怪咆哮着,互相之间安慰说,这个人类很快就会累趴下的,天黑之后他们就能把他宰了,而且说不定,他还会自己从山崖上摔下来咧!
伊尔根本不管他们,继续找着地形。他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找了一个好地方:在另一处溪谷中央,有偌大一片树丛。伊尔纵身跳了过去,把怪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希望这次他们不会追上来了吧。
他的匕首防护环很快就会融合掉,等它们都消失之后,伊尔剩下可供防身的东西也就不多了。
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断断续续又有点结巴的声音,“请你,下来……,放我……下来。”
伊尔在树丛里,找了个光线很昏暗的地方,把精灵轻轻放在了一大块柔软的苔藓地上。“我会用你的语言,”他用精灵语说道,“我是从阿森兰特来的,叫伊尔明斯特,正要前往科曼多城。”
那对绿眼睛里再度充满了诧异,“我的族人会杀了你的,”精灵法师回答,他的声音更微弱了。“你只有一条路,就是……”
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伊尔飞快地把手伸到精灵脖子上伤口,念出了自己唯一一道恢复法术。
精灵虚弱地微笑了,“痛苦减轻了不少,谢谢您。”他振作了些许气力,“但……我快要死了。我叫,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是……”他的眼睛颜色变深,用力抓住了伊尔的胳膊。
伊尔弯下腰,想要使出更多的治疗术,可已经没用了,他只能看着那双细长的手指使劲地抓着他的胳膊,像一只蜘蛛一般慢慢伸上了他的肩,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伊尔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映像。他看见自己正跪在这树荫之下,就在此地,可身前却并没有垂死的宜穆拜尔,只有满眼的尘土。在尘土之中,一颗黑色的珠宝闪着光。在这映像里,伊尔捡起了宝石,用它碰了碰前额。
映像很快消失了,伊尔低下头,看着宜穆拜尔苍白而破碎的脸孔,他的嘴唇颤抖着,变成了紫色。他的手从伊尔身上跌下来,像一片枯萎的树叶一般抖动着,“你看见了吗?”精灵喘着气问。
为了帮他凝住心神,伊尔点点头。精灵法师也朝他点点头,轻声说:“以你的荣誉,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切莫辜负我。”突然,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就像是一片风中干枯的残叶。好一会,宜穆拜尔大声叫道:“啊!阿雅奎拉伦!”他的眼睛已经再也看不见身边的人类了,“我的爱人,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阿雅、雅、雅……”
他的声音拖长,减弱,就像是长笛发出的回声。颀长的肢体又颤了颤,接着,不再动弹。
伊尔靠得更近了一些,却因为惊骇而缩回手。他手里的尸体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瞬时化作一抔尘土,四处飘散。而在尘土之中,躺着一块黑色的宝石。和映像里一摸一样。
伊尔低头看了好长时间,不知道这回又把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他抬起了头,看着周围的树丛,没有怪物,没有监视者的眼睛,他是单独一个人。
伊尔叹了口气,耸耸肩,捡起了那块宝石。
宝石有些温热,摸起来十分光滑舒服,似乎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声息,听上去就像竖琴之弦的回声。他举起宝石,往里头看,可什么也没有看到。
伊尔把它按上了自己的前额。
展现在他面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混合着各种声响,气息和感觉。
伊尔看见自己和一位高贵的女士,坐在一座凉亭下大笑;接着他又变成了那位女士,或者是另外一位,围着珠宝的火焰跳舞。而后他又穿上了战甲,胯下骑着一匹半人马,冲下树丛,手持一把长矛,与一只嚎叫的兽人弩兵战斗着……它的血弥漫了伊尔的视线,却突然又变成了破晓时分玫瑰色的曙光,照耀在一座骄傲而又美丽的城堡,高高的尖顶之上……接着,他听见自己用一个苍老的精灵人声调,说着虚伪的话,在法庭上,跪在身着闪光战甲的女战士面前。他听见自己发布了向人类宣战,消灭人类的法令……哦!蜜斯特拉!快帮帮我!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他绝望的叫喊声,把伊尔自己的意念召唤回来,他是阿森兰特的伊尔明斯特,是魔法女神蜜斯特拉的神选之人,方才是经历了一道映像的风暴。它们是,记忆,是关于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记忆。这个姓氏,把伊尔粗暴地拉进了千万年前,那些发泄,那些家族古谚,还有那片他热爱的土地。上百张精灵女士的美丽面孔,母亲,姐妹,女儿,都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成员,她们对他微笑,对他哭泣,对他怒喝,她们深蓝色的眼睛全都涌现出来,就像是一汪又一汪深蓝色的池水。伊尔明斯特一一扫过这些名字,日期,还有无数拔出的利剑,闪着光芒,像鞭子一样用力抽打着他的脑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声叫喊,他的声音在混沌中反复回响,直到那声音犹如巨浪在拍打海岸边的岩石,而浪花被岩石撕裂开来。已经消失的宜穆拜尔,他的面孔出现,静静地看着伊尔,一位漂亮得令人刻骨铭心的精灵女士靠在他的肩膀上。
“记得你对我的责任,”
宜穆拜尔说,“这宝石乃是阿拉瑟特菈莱的信物,内中包涵此家族历年来的智慧与知识,本来一直由此家族的后人掌管。我曾经是这家族的继承人,如今,我的血脉,他叫做奥塞拉斯,他正在科曼多,你要带上这颗宝石给他。”
“带这颗宝石给……”伊尔大叫起来,而两位精灵的脑袋却一起对他微笑着,齐声道:“带上这颗宝石去给他。”
宜穆拜尔接着说,“阿森兰特来的伊尔明斯特,让我来替你介绍这位女士,她叫阿雅奎拉伦,是……”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渐渐听不清了,他和她的脸孔,被另外一波汹涌而来的记忆冲刷退后,爱,战争,覆盖着森林的大陆。伊尔挣扎着要记起自己是谁,试图回想起自己跪在树荫下的情形,他要的是此时此地的情形!慢慢地,他感受到膝盖之下坚实的土地。
伊尔以手掌用力击打地面,想知道手上可会传来痛感。可他脑子里仍然全是从异时异地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喊叫声,跳着舞的独角兽,月光下闪烁的战角。他站起身,狂乱地挥舞着双手,四处乱跑,直到自己撞上了一棵树干。
他抱着粗壮的树干,用力想要看清它,可树干,这棵树干,和它周围所有树干,全都高耸入云,黑暗环绕着它,摸上去全不是树干本身的感觉。伊尔睁大眼睛看着它们,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眼前面对的是宜穆拜尔,他被黑色的铁叉刺穿身体,尖叫着。然后,伊尔感到自己又变成了宜穆拜尔,血红的痛楚汹涌流过全身,卢卡怪围着他怪叫,不停地举起刀剑,用力砍着他……
所有的东西全消失了,他摇摇晃晃地想要躲开,却被什么硬梆梆的东西用力撞了一下,几乎失去了知觉。伊尔在那东西上打了个跟头,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靠近树根,虽然他暂时还没看见自己脸上被撞得有多脏。
他的脑海里再度显出了宜穆拜尔,和一个年轻英俊却又很傲慢的精灵。在一间房间里,充满蓝色的魔法光网,散发着动听的音乐,那精灵穿着华丽的袍子,从一把悬浮在空中,呈泪滴形状的椅子里站起了身。精灵微笑着向宜穆拜尔致意。伊尔脑里有人叫着这个精灵的名字:奥塞拉斯。对,当然是奥塞拉斯。伊尔必须去找奥塞拉斯,再把这颗宝石给他。
他得一个人去吗?甚至为此陪上自己的性命?而要是他自己继续戴着这颗宝石,会有人扯烂他的脑袋,砸断他的骨头,把他的血肉弄个粉碎吗?
伊尔在泥土里翻滚着,想把额头上的宝石取下来,可如今那宝石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温暖,坚硬,而且粘得紧紧的。
他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怪物就要赶过来找他了。他必须继续前进,要不然他会变成树蛛、欧熊和吸血夜鸮的美味晚餐……不……他必须……伊尔虚弱地抓着地面,用尽脑力回想着他要呼救的女神之名。可如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宜穆拜尔。
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那自己又是谁?你就是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血统的继承人,珠宝之法师,白鸦巡逻队的队长,这块蕨草溪谷地看起来很适合宿营……
伊尔放声尖叫,尖叫,但自己脑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除了成千上万的阿拉瑟特菈莱人。

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40

第三章 致死魔法与传说之城



第三章
致死魔法与传说之城
战胜对手,勇获胜利,得一黑白分明之结局,此种人等,世间甚罕见也。或曰,如此稀有之战功,实乃传说。费伦大陆之真相并非如此,凡人受诸神所辖,乃将历尽漫长岁月之折磨,而终不可胜,至死乃得解脱尔。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阁下欲挑战精灵之神秘力量?还望阁下三思而行。”说这话的精灵,头戴龙形头盔,虽然表情分外平静,可语调严肃,发出的警告也极有份量。
“为什么不能?”身着金色战甲的人咆哮起来,他头上雄狮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眼里闪烁的凶光。他晃了晃手上的长剑,剑身比他面前的精灵还高。“可有什么精灵敢来阻止我吗?”
两个全副武装的将军,站在高高的山顶,耳边风声猎猎。
这幻像慢慢在伊尔脑海里褪去。伊尔忍不住发出呻吟声,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各种阴沉的、狂怒的、欢乐的画面,接二连三毫不懈怠地在他脑海里闪过。那起伏跌宕的情绪,几乎快把他累死。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就像着了火。诸神慈悲,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是怎么在这种状况下,保持意识清醒神志健全呢?
不对,倒应该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意识清醒神志健全呢?
耳朵里传来轻声呼唤,开始伊尔还以为这不过是无数幻象里,女精灵们的柔声细语。
召唤我。
现在又是谁?伊尔使劲扇着自己的脸,想把自己带回费伦大陆的真实世界。这个真实世界里,有怪物,有神秘的跟踪者,有巫师团,还有各种能轻而易举取了他性命的东西。
召唤我,使用我。
年轻的法师几乎笑起来,这充满诱惑力的低语,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哈桑塔的一个胖女人,她能诱惑人的地方,就只剩那把嗓音啦。那时她站在昏暗的房门外,声音就跟这低语差不多。
召唤我,使用我,感受我的力量。
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哦,又开始了。一个热乎乎的怪物出现在他眼前。伊尔伸出手指,试探地碰了碰它。是那块宝石,又在发飙了……呼唤我。那声音是从宝石里传来的。
“蜜斯特拉?”伊尔大声叫道,想要得到指引。但他能感到的只有热乎乎的宝石。那就对它说话,至少没人说不许这么做。伊尔清了清嗓子。
召唤我。
“我该怎样做?怎么召唤您?”仿佛是为了惩罚他如此多疑的语调,新的幻象开始出现了。宝石里涌动着无尽的能量,无穷的魔法,能疗伤,能变形,能改变那继承人的身体,能让人在黑夜里视物,能……
幻象把伊尔从那召唤声里拉开,带着他穿越了无数场景,不同的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从宝石里获得变形的力量,有些是为了躲避敌人,改变了自己相貌和体重;有些改变了性别,跑去引诱和偷听;还有一两个变身成动物,躲过持剑追杀他们的敌人,那些敌人只是想杀掉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对野兔野猫可没兴趣。伊尔看到了如何变形,也看到了在怎样的情况下,变形法会不起作用。很好,很好,如今他知道怎么召唤宝石的能量,怎么变形了。可为什么让他看这些?
突然之间,伊尔看见了宜穆拜尔,面容安然地站在树荫之下,冲他微笑。宜穆拜尔的脸闪了闪,变成伊尔的脸,又闪了闪,变成了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的那些脸,那些翠绿的眼睛,那些白金色的头发。幻象再次变化,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瘦长的身体,蓬乱的黑头发,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这个身影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场里,慢慢融成了同样赤裸的精灵的身体,接着他的脸变成了宜穆拜尔!
原来是这样:宝石想让他变形。
伊尔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始召唤宝石的力量,凝神感受着宜穆拜尔的样子。皮肤下鼓动起奇异的感觉,这时伊尔觉得自己已经是宜穆拜尔了,有那精灵的愿望,有他的记忆,还有……伊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双人类的手,饱经艰难生活和残酷战斗,显得非常粗糙。他又凝起精神,回想着不久前,那双还抓在他胳膊上、碰了碰他脸颊的,细长光滑,呈蓝白色的手。
他的手缩小了,扭曲了,接着……细长起来了,光滑起来了,变成了淡淡的蓝色。伊尔踌躇地摆弄了一下,手里有股麻丝丝的感觉。
伊尔颤抖着,长长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回忆着宜穆拜尔的面孔,接着用念力让自己身形改变。身体里缓缓地升起爬虫般的感觉,从背后,扩展到了脊椎骨。他无法控制地战栗着,不舒服地嘟哝着。
幻象消失,他站在了没无声息的粗壮树干下,仿佛已经站在那里上千个年头。伊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服邋遢地挂在身上,身体变得更为瘦弱和纤细,光滑的皮肤泛着蓝白色的光芒。他现在是一个精灵了!他现在是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了!
这副外表对他来说,正好非常有用。不知道宝石里还有没有什么远程传送,时空穿梭法术啦,能把他“嗖”地带到科曼多去呢?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次,却涌来一个熟悉的脸,正孤独地在战场上和一群战士战斗……看来,没有类似的法术。伊尔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眼前仿若永生的大树。他一转身,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拍打着他,他这才想起他还该有个鞍囊才对。
伊尔四处找了找,突然想起他好像把它忘在溪谷那边了。伊尔耸耸肩,转身朝东南而去。但愿那些卢卡怪还没把它扯烂,把里面的东西完全倒空,要不他还能用法术把鞍囊找回来。看来,今年之内他都没那闲心再去收集那些小东西了。不,也许下一年内也没有。伊尔又耸了耸肩,这也许就是侍奉蜜斯特拉所要付出的代价吧。唉,也好,也好,说不定别的人还遇到过更糟糕的事情呢。
有一副精灵的外表,想进入科曼多一定容易得很,至少比长得像个“人类”,要容易得多。伊尔明斯特用精灵的鼻子用力嗅着,森林的气息闻起来更强烈了,空气中荡漾着更多香味。嗯,嗯。前进的时候,多感受点大自然,这还不错。伊尔从树林里上路了,一边还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宝石,看来变形没有影响到它。
这一摸之下,一股力量涌起,让他明白了两件事:只有最爱夸耀的家伙,才会把象征家族荣耀的宝石戴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召唤宝石有自己的的力量,它能把自己藏起来;其次,现在他有着宜穆拜尔的外表,宝石里的记忆,仍然在等待着他完成任务,但已经不是那么急切得让人无法承受了。
伊尔首先把宝石信物藏了起来,接着按照脑子里的影像转向那道大门,进入了那些有着鲜明色彩和光芒的记忆之洪河。这一次,记忆涌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一个人在里面跋涉着,寻找着需要的信息。他在这洪流里寻找着关于科曼多最近的记忆,伊尔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闪耀的尖顶,树林中心的漂亮阳台,城市上空漂浮的灯笼,还有横跨半空的大桥,连接着一片又一片的森林。它们蜿蜒伸展,却都没有扶手。伊尔惊讶地吸了口气:看来他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面无惧色地走过这些如此大胆的拱桥呢。
谁统治这座城市?那戴着王冠的大统领。宝石告诉他,大统领是由公众选举的,而非世袭。大统领是“睿智之长者”,可在所有的辩论中充当裁决之人,他控制的地界不仅仅是科曼多,还包括整个森林地域。此一公职,能带给当位者魔法的力量。现在的大统领叫做埃尔塔格利姆·伊瑞赛尔,他是一个非常老,也非常友善的人。在宜穆拜尔看来,虽然精灵国有很多更古老,更骄傲的家族,可他们的眼界都远远比不上现任大统领。
那些骄傲的古老家族,特别是塞塔琳和叶凯恩家族,在科曼多都非常有势力,并且认为自己这一血统才是真正精灵的代表和化身。他们认为,一个“真正”的精灵是……
这个想法提醒起伊尔对自己无奈的伪装,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打断了它,他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干,否则他就成了个不守信用、没有怜悯之心的人。因为他宣誓侍奉蜜斯特拉女神,他就该触摸这块宝石吗?
伊尔来到一块巨大的树荫之下,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蜜斯特拉?”
接着他又悄声道:“女神啊,请您聆听我的呼唤。”
他聚精会神,把那些对麦嘉拉最深刻的记忆凝聚在一起。他还记得,她那欢快的笑声飘荡在半空,每当她热情四溢,她那有些“狡猾”的眼神,就再也不似她一贯的神性与端庄……伊尔把这些片断抓在一起,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用全力呼唤着她。
在他意识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发抖,麻木,甚至有些刺痛感。于是他小心地问道:“女神呀,我应该去做这些事情吗?我的所行,会得到您的祝福吗?”
充满关爱的暖意从他脑海里汹涌过来,紧接着,奥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莱出现在他脑里,他站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大厅里,大厅的柱子是鲜花点缀的树木。而看到这情形的,是一双慢慢朝着家族继承人走去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伸出双手,摸着自己看不见的前额。
因为惊讶,奥塞拉斯的眼神尖锐起来。而那看不见的人,则朝他走去,慢慢靠近。是去亲吻他?还是去碰他的鼻子?哦,不,原来是碰他的前额。奥塞拉斯的双眼,离得如此之近,张得如此之大,就像是一汪荡起波纹的水面。在那眼睛之中,画面又发生了变化,映像中出现了老统领温和的面容,再接着,观察者的视线从大统领身上拉开,现出了伊尔明斯特自己的身影,他正在弯腰鞠躬。不知什么原因,伊尔明白自己在那时,正受着大统领的保护。精灵民众异常惊异地发现,一个人类,竟然变成精灵的外表,而且来到了他们城市的中心!也许有精灵已经被他谋杀……
脑海突然迸发出警告的火焰,冲走了那些幻象。伊尔猜测这一定是蜜斯特拉的警示,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树下,有什么东西,从树根之下蔓延过来,就像是一条巨大而又饥渴的蛇!那东西,咝咝作响,汩汩有声,不知疲倦地朝他窜了过来,还发出仿若咒语的低语。低语声……就像,攫取之魔咒?神秘怪兽的身体,却总是模模糊糊,无法聚焦,有时候,它还是半透明的。它正朝着伊尔扑过来,带着得胜的咯咯笑声,无数指爪在半空中抓着挠着。它的目标绝对是伊尔,这一点确信无疑。可它是什么东西呢?精灵守卫?还是什么上古魔法所控制的怪兽僵尸?不管它是什么生物,它的意图无比明确,那些指爪看上去足以取人性命。
伊尔几乎要退却,但那东西看起来却十分让人着迷,它身体的一部分看起来行动笨拙,却又如同蛇身般滑溜,而另外一部分看起来却像是无数咒语的涡流。眼睛在那变化的身体上不断转动。这绝对是魔法之怪。蜜斯特拉肯定会“招呼”它的,她可是魔法女神,而他,可是神选之……
爪子!抓了过来,虽然它们离他还很远,但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怪诞而又麻木的刺痛。他几乎要失去知觉,他不能凝神使用法术了!
我到底还剩下哪些魔法?哦,蜜斯特拉啊,我已经记不得了。
那些爪子靠得更近,又朝他抓了一下,他脑海里爆发出一阵惊恐。快逃!伊尔飞快地转了个身,拖着一双比平常短了些的腿,扛着一副比平常轻盈得多的身体,从树下窜出去。诸神庇佑,幸好精灵能跑得飞快!
伊尔绕着滑溜溜的怪东西,一圈圈飞快地跑着。他掉转过头,又沿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怪物紧跟不放。伊尔再次转过身,冒险掷出一道驱散术,这好像是他随身带的最后一道法术了。虽然宝石里似乎还有不少。但一只如此乱七八糟,怪里怪气的怪物,肯定会经受不起法术……
他的法术向前迸射而出。那全身滑溜溜有许多爪子的东西只是扑腾了一下,晃了晃身体,继续向前蜿蜒着。
伊尔缩了缩头,飞快地跑起来,穿过了森林,越过了长满苔藓的岩层,跳过许多鲜艳的毒蘑菇。可怪物一直紧紧跟着他不放。怪物移动的速度比伊尔想得可快得多,他不禁觉得背后起了一丝寒意。
他还有一个小小的、能喷火的魔法武器,平常最多用来生个火,吓唬小动物什么的,威力实在小得可怜。可现在死活也只有用用看了。
伊尔跑到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往上爬去。他崭新的纤细手指可以抓进狭窄的树皮缝隙里,这对他那双人类的手就太粗壮了。而这双小手也刚好能支撑他现在轻盈的身体。等伊尔攀爬到一根大树枝桠上,怪物咝咝作响,已在他身后靠得很近了。
怪物来到树下,似乎感觉到了伊尔的存在,它毫不迟疑地抬起头。伊尔抓紧时间,拿出了自己的火焰小喷头,瞄准那东西的眼睛,放出魔法,自己朝反方向闪了一下身。
伊尔原本指望能听到这怪物的惨叫,给它狠狠地来上这么一下子,最不济,至少让它退后一点呀。可这东西仍然毫不迟疑地从火焰里窜出来,咬向他的手。不管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它现在看起来都越来越巨大,越来越强壮,根本不怕受到任何伤害。
怪物的指爪在狂怒的呼啸声中撕扯着空气,伊尔往下看了一眼,觉得保险起鉴还是再爬得高一点才好。他正要开始爬,大树却在他身下晃动起来。怪物伸出爪子,轻而易举地在树皮上刨出了深沟,刚好可以放下一只爪子。接着,它又开始刨另一个沟。它毫不懈怠,反复交替地在树干上刨着,很快就能爬上树干。伊尔看得有些错愕,这玩意爬树的速度,简直比得上一个军人爬绳梯!
很快,它就要抓到他了。就在这片刻,它已经在他正下方,不管伊尔扔什么下去,它都能承受住。而伊尔这时既没有攻击法术,也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自己身上宝石的能量。
看来他最好赶快跳离这棵树,情急之下,他双手环住了树干。怪物正有些粗笨地,用指爪凿着树干爬上来。很好,伊尔盘算,这样他往地面跳的时候,不用担心怪物会伸出爪子抓他了!伊尔回到自己先前待过的一根树枝,这里的地势对他更有利。他紧紧地抱住树枝,等那怪物抬头看着他,伊尔往那怪物的眼里放了一道光之法术。
亮光猛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可怪物爬动的速度一点都没减慢。伊尔眯起了眼睛,可恶,它看起来更大了,而且……更坚硬了。
伊尔又往怪物放了一道探测术,想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法术靠近了怪物……等它的法力发生作用,伊尔终于知道,那怪物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东西。指爪怪又变得大了一些。
它是用法术饲养出来的!原来如此!那它一定是个法师杀手!很久之前,伊尔跟着冒险团一起冒险,曾听说过有这种东西。法师杀手是魔法创生的怪物,只有一些罕有的压制法术能控制它。要是巫师只懂得靠施法术作战的话,他们一定会被它毫不费力地干掉。它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管伊尔现在还有什么魔法,也不管伊尔现在有多么不顾死活,施法的唯一结果就是使怪物变得更加强大,却无法伤它分毫。哪怕他对付过巫师巫师团,哪怕他是蜜斯特拉神选之人,他根本无法不犯错误,而且看起来,他犯的错误,是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又跟着一个。
仔细分析,仔细分析,这对法师来说,真是件好不奢侈的思维活动……不过就在此刻,他最好忘了自己是个法师。他剩下的时间可真是不多了!伊尔小心地抽出一把匕首,用尖端对准怪物的一只眼睛,把它甩了出去。生死就这在这一刻!
匕首笔直地射下了下去,但听一声闷响,它靠着自己小小的力量,竟然穿透了那怪物的身体中心,在它身上划出一道虚空的大洞。法师杀手颤抖着,嚎啕着,它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但听上去却越来越是虚弱了。
现在,它停下哭丧,又动了起来,跟在伊尔身后往上爬,眼睛里充满了杀机。它身上那道上下贯穿的洞已经消失了,可这怪物显然小了一圈。阿森兰特人见此情形,点点头,用一只脚踩了踩树干,用力一蹬。
耳边传来“嗖嗖”的风声,片刻之后,他的手噼里啪啦穿过了一些小枝桠,碰乱了好些树叶,终于抓住了他刚才看准的那根大树枝。他在上面吊了一阵,听到头上又传来了可怕又急促的声音,就前后荡了荡身体,蜷了身子去抓更低的树枝。
不过这次他可没那么幸运了,伸手所及,只有大把蓬松的树叶。他从树叶里砸了下去,重重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看来,他还是比不上传说里那些英雄人物那么好运啊。
伊尔毫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呻吟着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屁股大概会痛上好一段时间了。再说这下可好,连腿也跛了,要想逃跑,怕是也跑不快了。伊尔叹了口气,看着那滑溜溜的怪物飞快地盘旋着从树上窜下,直奔他而来,准备弄死他。
现在,伊尔最后剩下一个法术,一旦使将出来,就能回到他埋下节杖的那块山崖上……可,这么做的话,那他这么久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路程就算白费了,而且这只怪物和那个神秘的跟踪者,仍然会在森林和科曼多之间,紧紧咬住他不放。放手一搏吧。伊尔鼓足勇气,又拔出一把匕首。他还有一把别在腰带上,另一把藏在袖子里,每只靴筒里也各藏着一只。但用来对付这个怪物,不知道够用不够用呢?
虽然有了精灵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的外貌,伊尔却发出十分“人类”的咒骂,手里紧握匕首,跛着脚朝南边跑。在法师杀手赶上他以前,伊尔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跑上多远。
只要他能赢得足够的时间,黑宝石一定能帮上他的忙……
伊尔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疯狂的计划,一边匆匆忙忙,跑到了悬崖的边缘。
悬崖边上覆盖着灌木丛,古老的岩石在天空中打了个句号,后面陡然已是万丈深渊。一道涓细的溪流汩汩地在岩石上淌动,伸向远方。伊尔的视线顺着它看过去,又赶紧回头看了看法师杀手。怪物已经张牙舞爪地沿着树木和根茎,飞快地赶了上来,速度越来越快。
伊尔看了一眼悬崖边缘,选中一棵伸出悬崖的大树。他朝那棵跑过去,伸出手试试它能不能承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法师杀手飞掠而来带起的风声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
法师杀手的速度真是令人惊讶,仿佛它想跑多快,就能跑多快似的。伊尔看到那怪物的前爪已经向自己的头顶抓了过来,赶忙一弯腰,不料脚下的岩石松动,他一个趔趄,几乎要掉下悬崖,他伸出手拼死抓住了一棵树根。
伊尔吊在山崖半空,身子被狠狠地甩在崖壁上,但他还是忍着痛,让另外一只手也抓住树根。而那个法师杀手则嘶叫着摔下了悬崖。
他身下数十米,有一块从山壁上往外突出的岩石。怪物用爪子使劲扒住它,还不等它抓牢,岩石已经承受不住,从它呆了几百万年的地方脱落出来,拉着怪物一起坠进山谷。
它们一起砸在下面的岩石上,腾起一阵灰尘。伊尔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动静。
等尘土散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大石头把法师杀手压在底下,怪物的几只爪子在石头边上使劲抓挠。
不管这怪物到底有多硬,这块巨石都能让它够呛。除非它是金属,不,它非得是纯钢打出来的,才经得起这么一砸。但总之,怪物毕竟给压得暂时动弹不得了。
伊尔往下看着峭壁,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走了不到二十步,下山的路就自动找上了他。他脚下的地面嘀嘀咕咕,就像是沉睡中的人,说了句梦话,而后翻了个身。他也被翻倒在地,跌跌撞撞地沿着山壁上的小河边缘,滚了下去,无数滚动着的大石头跟他的身体“热烈拥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伊尔才恢复了清醒,立刻又因为灰尘太多而开始狠狠地咳嗽,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
咦!他怎么变回自己的样子了?难道他把宝石弄掉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它还在,而且它的力量仍然在等着他。肯定是刚才他无意识地变回了自己,好让自己能更有力地抓住石头,应该就是这样吧。
伊尔小心地爬了起来,脚却痛得不知东西南北。方才那段“旅程”,真不知有多少块大石头从可怜的脚上面滚了过去呀。
他慢慢走到了谷底,朝着压住法师杀手的那块大石头走去。
也许法师杀手已经从岩石下头爬了出去?它可能正埋伏在这些岩石后面等着伊尔上钩呢!如果真是这样,他就非得念了那道咒语,回到大森林里头去了。
然而,他看到了那怪物!就在前面那堆乱石丛之后,沿着那块巨石的边缘,那怪物令人厌恶地挥舞着爪子。不知什么原因,伊尔手里竟然还握着匕首,于是他走上前去,割下它一只爪子,接着又切掉一只。断掉的爪子在刀子下化作一阵烟雾。
伊尔把爪子都切掉之后,爬到了巨石之上,一刀一刀地使劲往下刺那怪物的身体。刀子似乎什么也没刺到,可伊尔分明感到那怪物的嘶叫声是越来越弱了。终于,他再也听不到那可恶的声音,大石头压着地面,发出了正常的,噼啪噼啪的声音。
伊尔满意地站起身,抬起头来,却看见悬崖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穿着长袍的人。伊尔从来没见过他,可对方却仿佛认识他。他看着伊尔,微微笑着,但他的微笑一点也不友善。那人举起手,小心地做了一个手势。伊尔认得,这手势应该是陨石术的招法。
伊尔好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那山颠上的人嘲讽地招了招手,尔后念了那道移动之术。
四个大火球从天而降,沿着山谷爆裂而来,但伊尔已经消失了。
这个跟踪了伊尔许久的巫师,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的火球在呼啸中冲下山巅,握紧了拳头,狠狠地诅咒着伊尔。现在他又得浪费好些天,翻弄他的魔法术,施展他的跟踪术,才能再次找回那个年轻的傻瓜。真不知道是什么神罩着这个小子,他怎么会这么有运气!在旅店里,他躲过了杀戮法术……所以才勉为其难地选中了老瑟戈思·依阿德。如今这小子又不知搞了什么把戏,把自己的法师杀手也给弄死了。这道法术要用的材料,可是很难找齐的呐!
“诸神呀,赐给我好运吧!”巫师嘟哝着,从悬崖边上转过身,眼里的杀机却依然未灭。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山崖底下,从被大火烧焦的岩石下面,升起了好些苍白的身形。
在乱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边上,它们寂然无声而又怪诞诡异地动着,用手做出召唤法术的样子,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从它们嘴里发出。大石头慢慢晃动,升了起来。那些好像鬼魂一般的漂浮物体,伸出了长得可怕的须茎,探到大石头黑漆漆的底部,拉出一个长着许多只眼睛的东西,它正虚弱地伸着爪子,在空中挣扎着。
嘟嘟哝哝的巫师听到耳后传来巨石动弹的声音,奇怪地扬起了眉毛。难道说那个阿森兰特人只是使了一个短跳术,现在还在峡谷里吗?又或者是法师杀手终于从石头底下挣脱出来了?
他扯了扯袖子,转身往回走。他还有一个连锁闪电术,若有必要……
什么怪东西从峡谷里升了起来,不,是好几个怪东西。那是鬼魂,生物死后剩下的可怕残迹,从腰部以下开始拖着一道白烟似的下肢,而身体也只不过是灰白色的影子。
它们的攻击力足可致人死命。但他自有对付的办法……巫师又看了一眼那些鬼魂。难道它们是精灵?难道是精灵的鬼魂?而在鬼魂之间,有个挥舞着指爪的身影。呀,鬼魂正在拖着他的法师杀手!
此时此刻,赫顿怖,阿森兰特巫师团最后一个活着的法师,感觉到了恐惧冒出的第一丝气息。
“你是谁?”众鬼魂向他飘动过来,有一只精灵鬼张开嘴问道。
“你们!给我停下!”
赫顿怖恶声恶气地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手。但他们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赫顿怖匆匆放出闪电,这道法术,能把所有未死之生物毁灭成为尘土,永远不得再生。他得意地看着那道光芒像网一样罩住了所有鬼魂。
可是,光芒无声无息地褪了色。
“玩得漂亮!”另一个精灵鬼魂评论了一句。众鬼魂把巫师团团围住。只见他们的腿部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身体则一明一暗地放着光。
“哦,我真不明白,”第三只精灵鬼戴着浓重的口音,说道,“这些人类呀,总是喜欢弄出一大堆噪音呀,或者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一个简单的句子,一个简单的眼神,那不就够了吗。可他们总是喜欢闹哄哄乱糟糟,像小孩子那样,为自己无法控制的能力兴高采烈。”
“他们本来就是小孩子,”第四只接着说,“你看,你看这个,不就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赫顿怖怒道,“但我……”
“听见了没?永远都是老一套,咆哮,恐吓。”第四个又加了一句。
“嗯,够了。”第一只精灵命令一般地说,“人类!此处可容不得火焰魔法。你已经吵醒了圣谷之不眠的守卫,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赫顿怖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包围圈仿佛收紧了好些,尽管精灵们对他不卑不亢,也没有摆出伸出手动武的样子。但他还是抬起手,飞快地念了咒语。
闪电从他的手指尖端放射出来,闪着饥渴的光斑,扑向了精灵之魂。闪电在他们中间爆开,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却只是击中了后面的树丛。烟雾四处弥漫。
一只精灵扭过头看了看,闪电顿时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缕细微的烟雾。
包围圈依然立在原地,毫无变化。精灵们带着感到有趣的神情看着他。
“而且,你还干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第一只精灵严厉地说道,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来不曾发生过,“你创造了一个以魔法为食的东西,还把它送到了我们最古老的圣地。就是,这个。”
鬼魂守卫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恶心,他的胸口往外突起,放出了一道细细的光波。可是法师杀手伸出爪子虚弱无力地挥了挥,那光波就消失了。赫顿怖突然灵机一动,心里涌起了希望。说不定他的小宝贝能对付这些精灵鬼魂,能把他们打败呢……
“无名之人类,因你的恶举,我们会惩罚你。但这惩罚会是公正无私,恰如其分的。”精灵又补充了一句,而法师杀手转过了头看着自己的创造者。
赫顿怖看到它的无数只眼球里都闪着阴暗之光,它的爪子突然重新有了活力,狂乱地在空中舞动起来。法师杀手的残肢模糊地低声叫着,飘在半空,而目标却正是他:赫顿怖!
“不!”巫师惊恐地大叫,法师杀手的长触爪用力抽打着他的眼睛,“不!不!不!”
精灵守卫们围着他,眼神冷厉。巫师冲向他们,却发现身边围着一道看不见的坚固力墙。他用力撞着,无助地抽噎。法师杀手的爪子抓住了他,巫师的力气越来越虚弱了。
“他是什么大人物吗?”一个精灵问道。这时巫师的呼救声音早就听不见了。众精灵伸出手,合力把法师杀手变回了虚无一片。
“不是,”另一个精灵简短地答了一声,“他只是阿森兰特巫师团的一个学徒,如果他们没被消灭的话,他会晋升成为正式成员。他的名字叫赫顿怖,只是个无趣之人类罢了。”
“刚才不是还有一个入侵者吗,跟这怪物打斗的那个?”第三个守卫问。
“那是我们的人,他头上戴着一颗智慧宝石。”
“啊?你是说这个人类,竟然在我们的峡谷里,追逐一个戴着智慧宝石的精灵?”答话的精灵低头看了看,“可恶的人类!我真想把他弄活,再杀他一回。这次,我会慢慢地弄死他。”
“依莱森,”语调严肃的精灵十分吃惊,责备道:“我真该下次才使用读心术!你接触了这个人类的想法,居然也变得像个人类了!”
“他们是我们必须抵抗的东西,诺洛,他们竟然已经来到了这座森林,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太阳的土地呀!人类,人类总是会腐蚀我们,对人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险情!”
“那也许我们应该杀掉经过这里的所有人类,”诺洛说,钻进了一座发着冷白之光的塔楼。“至于说方才用法术逃走的那个,虽然头上戴着一颗智慧宝石,可他应该是个人类,至少看上去他是个人类。”
“噢,这些野兽,真是险恶,”
依莱森轻声说,“很多东西看上去像是人类,可他们从来就不想让自己变得有一点应有的智慧。”
*****
他重新站在了这片树根之前,节杖就埋在这下面,被他匆忙布置好的泥土、树叶、嫩枝和苔藓遮掩着。伊尔明斯特打量着四周的峭壁,没发现任何危险,于是开始用智慧宝石的力量检查自己的法术。记忆快速打着漩,他又用力把它们塞回了脑子,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他都回到这里两三次了,全都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所以,该怎么避免那些能把他赶回这里的攻击呢?
要是他沿着第一次走的路线继续前进,那个神秘的巫师,还有他派出来的法师杀手,都会毫不费力地找到他。他这蜜斯特拉神选之人,可谓实在蠢得可以。所以,现在他应该沿着峭壁,往东面走,再往南边转,找到一条小溪,一直跟着它走到那片树木最高大的森林之前。
在那片树林里,一个身体轻盈感觉灵敏的精灵,应该比他人类的外形更为合适。精灵守卫应该也不会攻击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除非,守卫里有人和宜穆拜尔有私人恩怨。根据他在智慧宝石里搜索的结果,宜穆拜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敌人。
这次只需片刻功夫,他就变成了宜穆拜尔的样貌。伊尔明斯特又回想起鞍囊里的魔法书,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他只有靠宝石里存贮的古老而又简短的精灵魔法了,那本该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继承人的私人魔法呀。况且他现在也没有时间研究它们。他得尽快离开埋藏着节杖的地方,免得那个巫师敌人在这里找到他的影踪,就大大不妙了。
伊尔又叹了口气,出发了。或许他应该变成薄雾,偷偷在夜里前进。而白天的时间就能用来研究法术了。嗯……伊尔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心事。到科曼多还会有不少时日呢。对了,他还有多少时日可用,宝石会不会逐渐吞噬佩戴者的活力和精神呢?
如果它正吞噬着他……他用手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愿蜜斯特拉女神保佑!”他呻吟着说。
女神当然会保佑他。伊尔意识里传来一个大出意料的声音,他跪下身子感激地祈祷着。女神的话语只有短短几个字:宝石无害,尔当戴之前进。
伊尔很是吃惊,沉默了好长时间,接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
在一片满是巨型蘑菇的小树林里,一道奇怪的淡紫色光芒从地面放射出来。
这天,伊尔已经跋涉了好些日子,身边带着一大堆法术,还有一颗疲惫的心。从哈桑塔的风车和高塔出发,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沿途遇到的农夫连阿森兰特的名字都不曾听见。但他已经和精灵之城离得很近了,他能感受到城市附近发射出的防卫魔法,刺得他的皮肤丝丝地有点麻。他还看见了天空中飞翔的精灵骑士。哦,他们真是壮观,他们穿着紫色、蓝色、翡翠色的铠甲,骑着飞在半空中的蓝色独角兽。独角兽身上没有翅膀,也没有拴缰绳。
好几个守卫都靠近了这个孤身前进的精灵,在近处仔细地端详他。伊尔看着他们手里举起的标枪和手弩,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伊尔默默地向他们点了点头,不曾放慢自己的步伐。守卫们也会冲他点点头,而后高高地飞走。
就在前面的树林里,有一片覆盖着苔藓和蕨草的开旷地。从一处隐秘地里静静地站出了一队精灵巡逻兵。他是伊尔见到的第一个步兵巡逻队。他们的战甲都很华丽,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上好箭的长弓。伊尔迎着他们走了上去,连步速也没改变。要不,他还能怎么做呢?
伊尔走了过来,巡逻队里长得最高的一个朝他射了一箭。箭头却不曾前进,只是静静悬在半空之中。精灵走上前来看着伊尔,举起手来打了个“停下”的姿势。
伊尔停住脚步,眨着眼睛,但愿精灵能看到他眼里透出来的疲倦与晕眩,忘记留心他那不地道的精灵语。
“你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了好多天了,”精灵巡逻队长说道,他的声音文雅,语调优美,“你也没有向任何守卫出示你的通行证。你是什么人,此行有何目的?”
“我……”伊尔结结巴巴地说,身体摇摇晃晃,“我叫做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是我们家族的继承人,必须赶快回城里去。我在执勤的时候,整个小分队被卢卡怪攻击,只有我活了下来。可是,我用的法术又招惹了一个人类巫师的注意,他派了一只法师杀手对付我。我……我……的情况很不好,必须找到我的家人,进行疗伤。”
“你是说,人类法师?”精灵队长猛地问道,“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些歹徒的?”
伊尔明斯特挥了挥手,往回指着西北方向,“好几天以前,在一块溪谷地附近……我走了很多天,已经记不太清了。”
精灵们互相对视了一阵,“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趁着宜穆拜尔·阿拉瑟特菈莱走动的时候,杀死了他,并冒充他的外形,那怎么办?”有人轻声问,“我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变形怪物。它们在我们中间巡游,一逮住机会就下手。”
伊尔又用自己疲惫不堪的眼睛看了看他,慢慢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前额,“如果我不是精灵,怎么会戴着这个?难道别的怪物也会戴上这颗宝石吗?”他问道,声音里显得有些疲倦和恼怒,智慧宝石慢慢从他前额上现了出来。
巡逻队里响起了一阵低声议论,精灵士兵们还不等长官下令,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容伊尔通过。伊尔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蹒跚着往前走,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在他身后,巡逻队长严厉地看了一眼精灵战士,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得命的战士也点点头,在蕨草里跪下身,用手摸了摸胸前的战甲,立刻消失不见。
伊尔就这样走进了一群精灵之中,他们看着他,他们没有人受伤,他们也不是要冲向战场。伊尔这么一想,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真该看看他们是怎么移动的。难道说他已经被他们揭穿了么?精灵长途跋涉之后,难道并不像人类那样疲倦,脚步不会蹒跚?
为了免得有精灵巡逻队还注意着他,伊尔脚下故意又磕磕绊绊了几下。他走过了树林,天空中飞翔着森林巨人,他们在他上空一百码,甚至更远。地面升高,前面不远有一块阳光明媚的开阔地。
也许,他能在这里……
于是伊尔停下了脚步,发了会楞。科曼多的仙塔,正在他眼前,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塔尖高高耸立,伸向他看不见的高空之中。还有那些壮观的跃桥,悬空的花园,精灵骑在飞马之上。即使是在明亮的大白天,到处也都闪着蓝色的魔法之光。动听的音乐声飘荡过来。
伊尔充满敬仰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前进了。他已经在身在歌唱塔之城,必须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嗯,事情发生变化了,不是吗?

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41

第四章 猎手之重返家园



第四章
猎手之重返家园
我之精灵民众素有歌谣吟唱,云阿森兰特之伊尔明斯特为我科曼多城之壮丽夺魂失魄,日夜游荡于街道,视线所及,皆令其惊叹不已。
然,歌谣时有谎言与夸大其辞哉。
夏星城吟游名诗人所黑勒·塔拉壬
《暑夜银剑》
——此书虽非科曼多官订史书,然字字皆为信史尔,出版于竖琴之年
五颜六色的玻璃搭建成悬空圆屋顶,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仿若彩虹一般的光线来。一个戴着头盔的头在上面晃了晃,头盔上闪出一线紫光。这道光芒已经足够表明佩戴者的意思,他要自己的战友赶快过来看看。
两个精灵守卫站在悬浮执勤哨位,一起朝城市北方边界看去。一道孤独的身影疲惫不堪地跋涉在大路上。通常只有从敌阵里逃脱的战俘和失去坐骑的报信员,不得不徒步在森林里行走数日,才会显得那样疲惫。
哦,不对,这道身影,也并非那样“孤独”。在他身后,出现了第二道人影,这个人应该是个巡逻队卫兵,用了隐身术,紧跟着前者。用了隐身术的精灵,寻常人是看不见的,但这两个哨兵戴了专门的监视头盔,所以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卫兵换了个眼色,一起挥手招来悬在身边的一颗水精球,侧耳靠了上去。
水晶球开始传来一阵轻柔的乐声,尔后突然发出难听的噪音:不同的音乐声,轻轻的闲聊声,大车拉过发出的隆隆声。两个卫兵专心听了一阵,一起耸耸了肩。那个疲惫的精灵没有跟身边任何一个人交谈。当然,他的跟踪者也没有说话。
守卫再次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摊开手,做出一副“我们能怎么办”的样子。就算这个闯入者并非科曼多人,他也有人监视了。这就意味着,某支巡逻队长跟这奇怪的精灵交谈过,更仔细地观察过他,并且已经起了疑心。当然,两个经验丰富、警惕性很高的守卫也会对他起疑心。
但这又怎么样呢?无非是某一个人的阴谋诡计吧。况且那孤身精灵已经笔直地穿过了揭示术的封锁线,而法术并没有发出些微警告。
另一个守卫冲摊开手的同伴挥了挥手,转身走到后面的果树旁,伸手采摘了一大把汁水饱满的甜浆果。第一个卫兵也伸手要了些,又递给同伴一碗薄荷水。很快,那个身后跟着隐身护卫的精灵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智慧宝石早就告诉了他:一幢藏在深色松树丛林里的大房子(“真是装腔作势”,宜穆拜尔记得对手家族的一个女仆,对它用了如此的形容词)。那大房子有高而狭窄的窗户,上面布满了无数精美的雕刻,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在窗户上,刻着动人的风景,吟游技艺,飞翔的独角兽,还有牡鹿穿过地面铺着苔藓的大厅。这些窗饰是阿拉顿·阿拉瑟特菈莱的手艺,全科曼多再也没人比得上他。两百多年前,阿拉顿已经辞世进了色汉奈。
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大宅没有围墙,但沿途四周都围着树木和篱笆,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栏。在小路边的树上,还刻着家族的纹章。黄昏之后,这些活生生的纹章就会闪出蓝色的光芒,让路人看得清清楚楚。整个科曼多有很多类似的家族,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可在白天,一个伪装成精灵的人类法师,只好满大街地闲逛,直到他找到跟脑海里印象相符的房屋为止。
大多数人都认为,不管道路如何艰难,长夜如何漫漫,神的仆人都能预见将会发生的一切。伊尔为这个想法苦笑了一下。蜜斯特拉女神也许能够预见一切,但他这个神选之人却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他站在树丛之间,感到大为惊异,那些树优雅地长成了尖顶城堡的奇异样子。宝石告诉他,有法术能够把鲜活的树木结合在一起,并且改变它们生长的形状。但宜穆拜尔和他的祖先都不明白这魔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在这城市之中,已经没有人懂得这种法术了。
在巨大的树堡之中,有许多小一些的石建尖顶大宅,以及一些像花朵般盛开的玻璃雕刻。可不管这些悬空的花园看起来如何漂亮,如果没有真正的树木陪衬,精灵们就决不会喜欢,决不会住进去。伊尔尽量让自己不去看眼前的美景,那些流光异彩的玻璃窗,那些在空中飞舞,描绘出灵动曲线的木与石,更不要说那些精美的雕镂花饰。但他打心眼里承认,这辈子他从未曾见过哪里的房屋,修建得如此美丽。不只是这些鳞次栉比的建筑,还有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的发光树,那街景,他实在毕生不曾见过。那些花园里的雕刻,随便一座,也比人类最棒的工艺品显得精美。哪怕是法师之王伊赫玳的私人花园也比不上这里的壮美景象。
诸神啊,伊尔每往前多走一步,就会发现新的奇迹。这边有一幢房子,围在灌木丛中,建成了一朵波浪的样子,玻璃底的屋子悬在拱形屋顶的曲线之下。那边是用魔法控制的一道小瀑布,这样它就能欢笑着流过一座大宅所有的房间。那些房间本身全是用带颜色的玻璃制成。精灵居民们手上拈着盛满佳酿的玻璃酒杯,在房间里悠闲地交谈着。那条小路,通向一座小小的池塘,周围有许多缓缓旋转的座椅,一边旋转,一边上上下下地轻轻动着。
伊尔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时刻还提醒自己注意装得跌跌撞撞的。他到底该怎样办?在这么一大堆华丽建筑里,如何找得到阿拉瑟特菈莱家的房子呢?
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个科曼多城显得十分忙碌。大街小巷,以及悬在半空中跨越森林的浮桥,都挤满了精灵。可它一点也不像那些吵吵嚷嚷,尘土飞扬的人类城市……伊尔发现,在精灵城里,不是精灵的小动物,只有猫咪,和那种生有翅膀的飞天猫咪。
这简直不像是一座城市。对于伊尔来说,城市就意味着石头路,以及一大堆人,脏呼呼地聚集在一起,大喊大叫。人群之间,还夹杂着几个半身人,半精灵,甚至一两个矮人。
可这里却只有一身蓝白色光滑皮肤的精灵,他们穿着华丽的袍子,时髦的绿色斗篷,或是披挂着烁烁发光的战甲,甚至只在身上披挂着彩带、小饰品,如此这般,骄傲地走在路上。头上的智慧宝石告诉伊尔,最后这一种装束叫做悬空袍。精灵们优雅地走动,显露出极为苗条的身材,下楼梯的时候,他们穿的悬空袍会发出好听的小铃铛声,声音随着人影的远去慢慢减退。
不过,伊尔现在几乎什么也不敢看了,至少是不敢再看更多了。只要他发觉有人留心到他,他就不时装出一副悲哀的苦脸相。那些少数几个注意到他的精灵会因他这副表情而转开脸去。大多数精灵则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和热情里。他们的神情和举止随着传进耳朵的音乐声,时而高亢兴奋,时而低回婉转,科曼多的精灵们也不停地闲聊着,就像人类在市集上那样。伊尔总是趁着精灵们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观察他们走路的样子,然后再模仿着改变自己的姿势。
大多数精灵都仿佛在心里唱着歌,像个舞者那样轻快地跳动晃荡。啊,就是这样——没人用平板一般的脚步走路,即使是长得最高的精灵,或是最急着赶路的精灵,也都仿佛跳舞一般地用趾头尖走路。在他借来的精灵外形下,伊尔也照着这样做了,但他忍不住想,什么时候他的心情才能变得轻松,有如被笑话逗乐的那般愉快呢?
但他的心情一直拒绝放松,不舒服的感觉始终存在于脑海某处。等他一直往前,走到城堡般的大树丛下,伊尔渐渐知道了原因:他被人监视了。
不是那些欢笑着的精灵,伸着爪子的小猫咪,甚至飞过头顶的飞马,在偶然间投过来的视线,不是那种随便地打量,而是一双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伊尔开始走回头路,希望能瞥见到底是谁在跟踪他。那种紧张感顿时变得更强烈了,仿佛已经靠近了监视的来源。有一两次,他在大街上停下脚步回过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往后看看,其实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跟他一起站在树荫之下,他甚至留心着视线里有没有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孔。
有些精灵好奇地看着他,伊尔只有转回头。人们面带古怪地看着他,意味着他的表现古怪。不管如何,他一定不能惹人注意。于是他只有像方才那般继续往前走,试图甩掉那些古怪的注视,忘掉身后跟着他的监视者。
在这座不设防的城市里,有没有一些秘密的方法,能从人群中准确地鉴定闯入者呢?伊尔觉得,肯定是有的。要不然,那些变形怪,那些被叫做alunsree的闯入者,很快就会挤满整座城市了……嗯,alunsree不就是从精灵语里传出来的吗。精灵们一定很早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人类可能还是蹲在山洞里的穴居人咧。
所以,他肯定是被人监视了。那个监视者,跟着他几乎走遍科曼多所有的街道。他该怎么办才好?
除了赶快找到阿拉瑟特菈莱家族,伊尔再别无他法。而且他在寻找的过程中,一定不能被人看出他的焦急之色。他不敢去问别人,那房子到底在哪里;也不敢引来别人的视线,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除非他不顾死活,他甚至不敢召唤出智慧宝石里的魔法来。
所谓不顾死活的情况,就是被一大群愤怒的精灵法师围着,所有人手里都攥着魔法,随时能让他伊尔明斯特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伊尔有些过敏地扫视着街道,生怕喘息之间这样的威胁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可到处还是一片狂欢节的景象。人们聚成小堆,自顾自地跳着舞,高声论辩着。传令官的号角吹起了新的曲子,从天空中飞来一对飞马骑士,他们互相追逐,上下翻滚,他们所过之处,常常卷起片片树叶,沙沙作响。
要是他胆子够大,他愿意坐在那些长椅和悬空座上,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科曼多人走来走去。当然,如果被人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也许会被就地处死呢。无论如何,宜穆拜尔拜托的事情,他还没有完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树林里,到底哪里才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房子?他已经走了几个小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随着光线渐渐黯淡,伊尔心里突然预感到,神秘的跟踪者就要攻击他了。
也许是在天黑之后?在一个人眼稀少的地方?现在他站的地方,身后的行人渐渐少了,光芒、悬桥和乐声也都寥落了。如果他继续往前走,他会走进城市深处西南方的绿色森林。对,是西南方。他朝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高悬的爬山虎,茂盛而又浓密的巨树,和一块布满蕨草的幽谷。这使伊尔下定了决心。就在刚才,在他的心中,这块蕨草幽谷还算不上什么美景。
伊尔转了个身,整理一下步速,像所有科曼多人一样用脚尖跳动地朝前走去,那姿态仿佛是正朝着一处已知的目的地而去。他的手紧紧挨着袖子里的匕首柄。他是否正朝着那看不见的敌人走去?那敌人是不是正举着寒光闪闪的剑,把他这个假冒的宜穆拜尔给刺个对穿?
他走过一座小花园,园内悬空的植物里传来了动听的竖琴声。可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下去;要不他还能怎么办呢?
死去的宜穆拜尔可是给他留下了一桩难题呀。等伊尔完成它之后,还要着手完成蜜斯特拉给他布置的第一桩任务。伊尔有些愤愤地摇摇头,这地方实在是太美了,他真想悠闲地在街上逛逛。这愿望就如同他多么期望自己童年是和父母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阿森兰特,而不是一个被巫师团追踪的流浪野孩子。唉,总会有些懂魔法的人时刻想要制造破坏。伊尔咬了咬下唇,朝东北方而去。他最好穿过这座城市,沿着城市边缘绕着它转转看。因为伊尔已经走过了这座城市大多数街道,却连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猎鹰纹章的影子也没见到。
虽说没有刀剑砍在他身上,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消失。他一边走,一边感到那种被魔法包围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太阳西下,微光把树尖染成金黄色,但在树林深处,夕阳之光却永远无法射穿那里的幽暗。
天色虽已黯淡,可精灵们的游戏和音乐却并未因此减退。伊尔继续走着,用力克制心里所感到的焦急之情。难道说,智慧宝石给他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说它显示出的是阿拉瑟特菈莱家的老屋子,还是这座房子根本就在城市之外?然而宝石里再没有显示过另外的家族房屋,也没有什么线索说明它座落在什么别的地方。宜穆拜尔肯定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不错,他肯定知道,而且在宝石存贮的记忆里也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对宝石的前佩戴者宜穆拜尔来说,家族之房屋乃是日常生活中最最平常和亲近的地方,决不会马马虎虎地搞不清楚状况。
不对!等等!那——不就是他要找的猎鹰纹章吗?
伊尔转了个弯,加快脚步。就是它!错不了!他在心里狂热地感谢着蜜斯特拉对他的庇佑。
拱门敞开着,门上缠绕的树藤闪着蓝色绿色的魔法光芒。伊尔往门里走了两步,走进了浸在柔和微光中显得有些昏暗的花园,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街。
那里没有精灵,可那双看不见的眼镜仍然在那里。慢慢地,伊尔转回头。
他眼前有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光芒,悬浮在弯弯曲曲的花园小路上。但片刻之前,他并没有看见这个东西。那是精灵战甲闪光的头盔,兵器,以及肩甲。
要不,那就是一个卫兵的伪装。因为伊尔看见的所有东西,就是这些武器,肩甲和头盔而已。在盔甲之下并没有身体,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烟雾一样移了过来。伊尔正在看它,从身后左边的灌木丛里,又升起来一副铠甲,跟面前的这副一摸一样。
伊尔咽了咽口水,看来他惊醒了这块土地的魔法防护。用法术跟它们交锋,似乎并非明智之举。暮色笼罩的花园里,一副接一副的铠甲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升了起来,伊尔转着脚跟,可他的所有去路都被铠甲们围住了。伊尔面前正对着第一副拦住他的铠甲,在那铠甲的头盔上,燃起了火焰。一座大厦从铠甲之后升了起来,跟宝石显示出的情形完全相同。那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素来引以为傲的高长而狭窄的窗户里,点起了柔和的灯光。
也许就在此时,屋里的人正从窗户往外看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惊动了花园里的守卫。
伊尔静静地站着,正在寻思该怎么做,并努力回想宝石里出现过有没有类似情形。他面前的头盔却放射出了琥珀色的光波,扫视着这个假冒精灵的阿森兰特王子。当光波扫过他全身,伊尔并没有感到痛楚,不是被撕裂也不是被烧焦,只是皮肤有一阵丝丝的发麻感觉。他眉毛中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热感,一道光芒闪出,几乎让他失去视觉。伊尔闭上了眼镜,直到自己能重新看见周围的情形。
智慧宝石仿佛获得了生命一般,在黑暗中灼灼地蹦跳发光。守卫们对此似乎深感满意,搜索的光线褪了下去,四周的铠甲也退了回去。最后,伊尔面前只剩下了第一副铠甲。它悬在空中,头盔不再发光。
伊尔明斯特让自己镇定地走向它,还以为自己会走到它烟雾般的身影旁边。
但它没给他机会接近自己。伊尔朝着大厦走来,它慢慢地就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正对着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正门。悠悠的音乐声从门里传了过来,金色光芒形成了无数细小窗格,在一边的面板上,出现了错综复杂的花纹。
智慧宝石并没有说过有关大门口陷阱的事情,似乎进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仆人。所以伊尔直端端地走向大门,伸一只手,伸向了门上新月形的把手。他想,蜜斯特拉一定会保佑这道门没有上锁。
他走完了最后一步,把手放在了把手上。这时,伊尔第一次感觉到,曾在他身后无所不在却又看不见的监视之眼,已经消失了。
一股神清气爽的放松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吸了一口气,拉动门把手,把手突然发出了强烈的蓝色火焰,大门无声地打开,大厅里好几个精灵,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哦噢!”伊尔明斯特忍不住低声说道:“蜜斯特拉呀,如果你爱我,请此刻与我同行。”无法压低的细语,几乎都能被旁人听去了。
*****
哈桑塔的盗贼素来都要练习一个古老的把戏,倘若并未作案而被人捉住,一定要表现得异常镇定。此时没时间过多考虑,伊尔不假思索地将这个把戏用了出来。
大厅里的桌上摆着开了盖的红酒瓶,大浅盘里放着坚果和其他水果。五个精灵僵硬地立在正中。伊尔走向他们,镇定地冲他们点点头。这些仆人的面孔他几乎没在宝石里见过,看来宜穆拜尔平常对下属也并没怎么留过心。伊尔朝着大厅后面走去,那边是小巧的室内花园。在他身后,仆人们忙不迭地朝他敬礼,一边庆幸主人不曾对他们太过留心。
从右边的一道门里爆发出大笑声,仆人们忙着干自己的事情,忘掉了伊尔。伊尔为蜜斯特拉给他带来的好运庆幸地笑了笑。沿着另外一条通路,一排酒瓶以齐胸的高度,尉为壮观地飞了出来,显然是有仆人下了召唤法术。
可伊尔的笑容很快僵硬了。一位精灵女士从靠右边墙的新月形拱门里跳出来,她注视着伊尔,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接着她叫了起来:“啊!我的主人,我们盼你回来可是好多天了呢!”
她的声音显得十分热切,伸出手拥抱着他。哦,蜜斯特拉呀。
伊尔不得已又玩起了在哈桑塔后街上的把戏。他眨眨眼,把她从身边拉开,举起一只手指,有些狡猾地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这一招果真有效。少女高兴地吃吃笑着,向他挥挥手,示意下次再见,蹦蹦跳跳沿着通往大厅的走廊小跑了出去。她长袍的腰带随着她的步伐上下跃动,显出那发光的猎鹰纹章。
不错,就是这家族纹章。方才门口的五个仆人也穿着印有纹章的制服。他们穿的应该是适合那情形的特定制服,可不是随便什么衣服都可以的呢。
从宝石的记忆里,伊尔找出了方才那跳动而去的少女的脸孔和名字。她叫雅拉慕。在宜穆拜尔的印象里,雅拉慕时常靠在他脸侧,像刚才那样吃吃地笑,但那时,她身上可是什么衣服都没穿。
伊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慢又有点悲哀地把气呼了出去。至少智慧宝石能帮助他分辨出精灵们说话语调的些微区别。
他继续沿着通道往下走,发现了左手边有一道拱门,里面有间房间,池水上闪着星光;右手边有间放置雕刻品的小黑屋。这条走廊上其它的房间都关着门,在尽头,有一间圆形大厅,空中悬着光球,看上去好像是渴睡的萤火虫在飞舞,照亮了一道螺旋形环梯。
伊尔走上楼梯,在某个阿拉瑟特菈莱发现他之前,他希望能赶紧走完这条通道。他沿楼梯而上,路过一间大厅,屋里有好些舞者正做着伸展运动,显然是在为一场演出做热身。虽说舞者男女都有,但他们都留着相似的如丝般光滑的长发。他们的衣服上织着小铃铛,身体上画着复杂的图案,肯定是很时髦的设计。
舞者中有人看到了门外楼梯上匆匆而过的精灵,但伊尔用手托着下巴,装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假装完全不曾留心到屋里那些弯腰伸展的舞者。
楼梯过后是一块露天平台,悬空的植物装点了这里。更准确的说法是,植物靠着魔法悬在露台的上半空,刚好让枝条从上垂下,掠过五彩斑斓的地面。
伊尔弯下腰穿过它们,依然摆着他“若有所思”的姿势,走向后面一道有些昏暗的拱门。但那里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东西发散着冷冷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那是一把悬起的出鞘长剑。
它自己悬浮在半空之中,剑刃周围流动出的光尘把伊尔的视线吸引到了拱门旁边的后墙角,那里有一只精灵举起的右手。
手的主人是一个英俊壮硕的精灵,有一副在科曼多人里几乎可算是巨人的身材。他面前的地上若隐若现地摆着一副黑棋盘,而这个精灵优雅地从地上站起身,对着面前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仆做出施法的手势。女仆的棋局已经很惨地输掉了,她眼里充满恐惧,等待着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皮鞭,或者其他惩罚。伊尔心里忍不住想,不知是她赢了所受惩罚更重,还是输呢?
智慧宝石告诉伊尔,魁梧的精灵名叫瑞鲁聂瑟,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收养的表兄,他的双亲死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也是整个家族的捣乱鬼。他总是心怀怨恨,为人甚至有些残忍,时常逗弄折磨他的两个年轻表弟,宜穆拜尔和奥塞拉斯。
“瑞鲁聂瑟,”伊尔用平和的声音向他打了个招呼。发光的利剑慢慢转过剑锋,指向了他,但伊尔装作毫不在意。
智慧宝石很急切地要伊尔使出个法术试试看,宜穆拜尔曾把这道法术和瑞鲁聂瑟的映像链接起来,并把两人心中的怒气合在一起。伊尔跟着宝石的指引,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表兄面前。“你总是这样,拜尔,”
瑞鲁聂瑟咕哝着说,“你总是走到你不该来的地方,而且看到太多你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个习惯可会让你受伤的……也许很快就会了。”
剑身上的光芒猛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刀锋刮向了伊尔了右脸。
伊尔连忙侧身,接着听到了瑞鲁聂瑟从容的笑声。利剑猛然下降,冲进黑暗里,寻找着它真正的目标。仆人立刻哭了起来,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呆呆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利剑射向她的嘴巴。
为了救得她一命,伊尔决心付出代价。一道魔法即时迸射出来,把刺向女仆的剑用力挡住,又拉着它绕女仆不停地转圈子。瑞鲁聂瑟错愕地嘀咕起来。他的手伸向了腰带上佩戴的小刀。这倒有趣,一个人类的假冒者竟然在帮阿拉瑟特菈莱家族清理门户呢!魁梧的精灵笨拙地朝伊尔比划着剑,想夺过对长剑的控制。伊尔咬紧牙关,拼死不放。两人的争斗很快停了下来:伊尔把利剑升起,架开了瑞鲁聂瑟的匕首,并且剖开了他的小腹。
瑞鲁聂瑟倒退一步,反手竟然把匕首也刺进了自己颤动的伤口,手里紧紧握着刀柄,用力要念出一些词句。不管即将发生的是什么魔法,匕首已经闪起了光芒。
伊尔可不想让什么致命魔法折腾自己,赶忙使出了宜穆拜尔专门留给瑞鲁聂瑟的魔法,那是为了防止瑞鲁聂瑟再惹什么麻烦而留下的。
魁梧的精灵突然冒出了白色的烟雾,原地打起了旋子。他的耳朵、鼻孔、眼球里都喷出了大量白色蒸汽。宜穆拜尔很早就预见到了这个后果,还说瑞鲁聂瑟的脑子如今已经在他脑壳里着起了火。宜穆拜尔用一种极少见的黑色幽默口吻形容说:“那肯定是一团终结之火焰。”
的确如此。瑞鲁聂瑟巨大光滑的身躯哄然倒下,头朝前从楼梯上栽倒下去,还在地上软塌塌地反弹了两三下。这时伊尔几乎还没找到出门的路。
楼梯底下有人尖叫了起来。伊尔脑海里出现了那些面带胜利微笑的精灵,可他没时间管他们,他急匆匆地在宝石炫耀般展示的魔法里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了他所需的东西。
血燃术,可以把那魁梧的家伙烧为乌有。虽说矮人才有火葬的习俗,可伊尔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楼下刺耳的声音都叫了三四次了。
一道耀眼的光芒冲了上来,让伊尔知道,瑞鲁聂瑟的残肢已经燃起来。伊尔往棋桌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仆人、赌币等等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看来他还不是这房子里唯一需要赶快逃掉的人咧。
不过,他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杀掉精灵的人类吧。残忍和傲慢总会招来各种麻烦。为什么他就不能早点钻进这道走廊上奥塞拉斯的房间,就不用惹上麻烦了呀。
楼下的火焰熄灭了,长剑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除了骨灰和硝烟,瑞鲁聂瑟大概什么也不剩了。
还有时间容他离开此处,钻到这幢大宅里别的房间去。但关于他杀了瑞鲁聂瑟的流言却很快会传开。伊尔但愿自己能赶快找到大家族的继承人,把宝石给他完事……
伊尔小跑着穿过拱道,走过后面的一段路。他的动作毫不优雅,一定会让精灵们大跌眼镜,但速度也肯定比他们快上许多,当然,真正的精灵们是不会介意什么速度的。他一把拉开一道门,进到门后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里。这房间里摆着高大的金缕屏风,从地面一直耸到了天花板顶上。从诵经台面上冒出了活动的手,托起打开的书,送到了伊尔面前。
这是什么?阿拉瑟特菈莱的家族图书馆?还是阅览室?伊尔真巴不得能在这里无人打扰地过上一个冬天,甚至更久也可以呀。
但屋里还有另外一道门。他绕过面前悬在半空中的躺椅,那躺椅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椅子都舒服许多,让人忍不住有想躺上去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冲到门边,并使劲抓住了门把手。可还来不及拉门,门就打开了。与他面目咫尺相隔,出现了一张万分惊讶的精灵面孔。
伊尔此时是来不及掉头,也刹不住脚跟了。
*****
“他就倒在这里,尊敬的夫人!”舞者气喘吁吁地指着。黄铜灯具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涂满橄榄油的身体,也照亮了他身边阿拉瑟特菈莱家族尊贵的女家长的身影。
娜弥蕾莎·阿拉瑟特菈莱穿着李子色的长袍,个子高挑,身材曲线毕露。长袍随风而动,让她身体的一部分仿若彩虹般闪光,而另一些部分则完全赤裸。经验老道的慧眼或许能分辨出她早已不再年轻(甚至在好几个世纪之前,她就已经上了年纪),但在一副如此曼妙的身躯面前,又有几双眼睛配称得上是经验老道呢?
况且,敢于对着一副如此怒气冲冲的面孔,恐怕更是没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仔细观望咧。
“退后!”她用力一挥手,喝令道。她的法袍衣衫飘飘,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双肩挺得笔直,秀发披在肩头,肆无忌惮地显出她不可抑制的气愤来。她身边有个仆人轻轻地低声交谈着,说是他们之前只见过这位老夫人三次动怒,而每一次,为了平息她的怒气,这栋大厦里都有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而且这次她用了魔法。她说了几个简短的字,利剑顺服地升上半空,能量在剑身轻轻发颤,接着剑头披开空气,首先指向了楼梯。这把剑会像一枝描得准准的箭,一直把老夫人带到杀害瑞鲁聂瑟的凶手面前。尽管瑞鲁聂瑟的命运实在是他自己找的,他赌博,用心险恶,还玩弄女人。但素来没有人胆敢闯进阿拉瑟特菈莱大宅,又害死了老夫人的一个子嗣,还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娜弥蕾莎夫人快步走上楼梯。她法袍的下半截落了下来,有些挡路,她一脚把它踢到了旁边,露出了裹着蕾丝的腿。走到一半,她的手放到了楼梯扶手上,却摸到了什么黑漆漆粘乎乎的东西。
她并没放慢步伐,只是回头看看扶手上深黑色的血,接着又面无表情地看看手指上的血滴,连手也不停下擦擦,就跟着前面的剑继续走去。
楼下,舞者有些不肯定地捡起了那条弄得有些脏的衬裙,把它交到了一个仆人手上,然后跟着老夫人上了楼梯。在他的带动下,几个仆人迟疑地也跟了上来。
但就在一行人来到楼梯顶露台的时候,他们既没有看见老夫人的踪迹,也没有那把剑的影子。舞者吃了一惊,匆忙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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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在最后一个瞬间弯腰向前冲去,他的肩膀撞上了门口的精灵仆人。两人重重地撞了在一起,倒在地上。精灵四肢张开,没再动弹。
伊尔喘着气,站稳脚跟,赶紧继续往前跑。在他下面的某个地方,大钟再次振响。前面的路口分了叉——这幢楼实在是太大了,伊尔选了左边的一条。如果选错了路,但愿他还来得及往回跑。
不过看起来这个选择不太妙。两个穿着闪闪发光碧绿色铠甲的精灵战士朝他跑了过来,手里紧握着剑柄。“有入侵者!”伊尔叫起来,希望他的声音听上去跟宜穆拜尔差不多。他用手指着两个卫士跑来的方向说道:“那边,有贼!他们刚从那里跑了过去!”卫士转过身,可其中一个有些怀疑地,用力地,从头到脚仔细看了打量了伊尔一番,接着跑回了自己奔来的小路。“幸好不是老夫人她亲自跑来看我们醒了没有!”两人一边跑,一边有个卫士嘟哝着说道。伊尔面前的房间,摆着一座真人般大小的雕像,刻的是一位身着长袍的精灵女性,手臂欢快地举起。房间另一头是另外一座悬梯,往下走的;中间的走廊上横放着一把躺椅,显然卫兵们刚才就坐在上面。走廊两侧都有华丽的门,伊尔选了一扇看上去最顺眼了,走了过去。他的手很快就能打开那扇门了,却听见楼梯处卫兵们的大叫声,大概他们已经发现他没再跟在后面了吧。
伊尔抓着门把手,用力一拧,门“咯哒”一下打开了,他闪了进去,并随手把门轻轻合上。
他转过身,打算好好看看这次面前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危险,却发现面前的房间一片漆黑,半空中悬着一张椭圆形的大床,上面撑着树叶形的床帐。床边放着几个浅盘,装着几瓶酒和玻璃杯。一道柔和的视线从床帐里射了出来,大床的主人从床上坐起了身,看着闯入的来人。
她十分苗条,样貌美丽,蓝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身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紧身睡衣,胸前的领口开得很大(想来后颈部分也是如此),肩臂都裸露在外。她的大眼睛很快从警惕化作了喜悦,姿势优雅地从床上翻了个跟头,几乎是裸体地抱住了伊尔。
“噢!我亲爱的哥哥!”她轻声道,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终于,终于回来了!我总是做梦,梦见你死了!”她咬着嘴唇,手臂紧紧地抱在他身上,仿佛永远不再放他走。
哦,蜜斯特拉神呀。
一声巨响,房间的另外一道门猛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类似睡衣的高大精灵妇女,带着一双愤怒的眼睛走了进来,手腕边上冒着火焰。而她身后跟着一群卫士,护甲胸口处都刻有家族纹章,手里握着闪着魔法之光的剑。
“法拉瑞尔!”她高声喝道,“快快躲开这个冒牌货!他只是盗用了咱家大哥的形体!”
伊尔怀里的精灵女子一下变得僵硬起来,试图往后退缩。可伊尔却紧紧抓着她,就像方才她抱着他那般用力,并感到她光滑柔软的身体抵着他。他低声道:“请,等等!”
他手里抱着一个精灵妹妹,大概另一个精灵姐姐恐怕就不会那么快对他动武了吧。
果然,那高大精灵女性本来已举起手要向他施法,可双手却僵在了半空,害怕自己的行动会危及到法拉瑞尔。可伊尔能靠妹妹暂时阻住她的魔法,却挡不住她的嘴巴。她怒喝道:“你这个凶手!”
“梅拉瑞尔,”
法拉瑞尔在伊尔明斯特怀里发着抖,一边小声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咬他!踢他!让他没时间发魔法!这样我们就能扑过来了!”梅拉瑞尔高声怒喝,并往前靠了一大步。
另一扇门也豁然洞开,一道用魔法加以强化的雄浑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命令道:“各位!全都别动!”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法拉瑞尔使劲地在伊尔的怀里挣扎着。
一把利剑披开空气,直指伊尔明斯特。它升起来,飞过精灵老夫人的头顶,朝着那张假冒精灵的紧张面孔,飞向了他的嘴巴,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剑后面站着的老夫人,只穿着法袍的上半截,她脸色镇定,可那双冒着火星的眼睛泄漏了她是何等怒不可遏。她一边下令,一边打着手势。在这个家族里,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无令不从。伊尔从她的气势,猜她一定是宜穆拜尔的母亲,娜弥蕾莎夫人。
伊尔别无选择了,要么死,要么召唤出宝石。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唤醒宝石的魔力,把射来的剑碎成粉末,让它们落在地板上。
“汝非我儿!”老夫人冷酷地说,她盯着伊尔的眼睛就像两把锋利的匕首。
“可他戴着家族信物呀。”
法拉瑞尔哀求着说,她看着宝石在抱着她的来人额头上闪着光,而这人又是那么像她亲爱的哥哥。
娜弥蕾莎没管小女儿的请求,上前一步,继续严厉地追问:“汝乃何人!”
“奥塞拉斯,”伊尔有气无力地说,“带奥塞拉斯过来,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老夫人瞪了伊尔好长时间,一语不发。然后她用力转过身,腿上的蕾丝花边也飘荡起来。她下了命令,身后的两个卫兵点点头,转身出门,为了避免误伤围观的人群,他们把剑高高举过头顶,滑出了房门。伊尔虽看不见他们离开的方向,可也知道,他们决不是往同一处去的。
这紧张的寂静场面并没持续太久。娜弥蕾莎夫人身后的卫兵拔出剑,分散成弧形,而梅拉瑞尔也让自己的卫兵上前。两边的卫兵把伊尔团团围住。
“母亲大人,”
梅拉瑞尔手腕上的魔法火焰熠熠发光,“我们现在遇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难道说我们应该不计代价杀了这个假冒者,牺牲这整个家族,和整座大厦?!我们又怎么能把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带到如此危险的处境来,面对这个阴险的变形者?”
“梅拉瑞尔,我从来都明白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危险,”她母亲冷漠地回答,眼神片刻不离伊尔明斯特,“我的判断力是用几个世纪的时间培养出来的。千万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家族的首领!”
“女儿不敢,母亲大人,”
梅拉瑞尔恭敬地答了一句,可她声调里的愤怒几乎让伊尔笑出了声。看来人类和精灵,在本质上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异嘛。
“请相信,”伊尔对手里抱着的女精灵说道,“我对你,对整个阿拉瑟特菈莱家族,都没有任何恶意。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履行我对别人的承诺,这个承诺是以在下的荣誉起誓的。”
“是什么承诺?”
娜弥蕾莎急切地追问。
“尊贵的夫人,”伊尔转过头,回答说:“等我把必须完成的事情完成之后,一切答案就将揭晓。这件事太过突然,容不得我们做太多辩论。我只是请您相信我此行并无恶意。”
“告诉我你的名字!”老夫人大声喝令,朝伊尔甩了个魔法,企图迫使他回答。她的魔力让伊尔颤抖,仿若一片枯萎的黄叶。但宝石帮了他的忙,蜜斯特拉也助了他一臂之力,伊尔仍稳稳地站着。他朝老夫人眨了眨眼睛,又摇摇头。周围的精灵战士们对他的表现很是敬佩,不由得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娜弥蕾莎夫人听到这些话,脸上新增了别样的怒容。
“我到了,”门口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众人看去,见到一个年长的精灵站在那里,他穿着跟人类法师类似的长袍和披风,肩带上配着一排猎鹰族徽。伊尔知道,他肯定不是家仆。老人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手拄一根螺旋形的短木法杖。
“乃理丹,”老夫人冲着伊尔的方向点点头,简捷地说了一声,“你来处理他吧。”
老精灵看着伊尔,他的眼神锋利,似乎是在伊尔眼睛里找寻蛛丝马迹,“无名者,”他慢慢地说,“吾知道汝并非宜穆拜尔,却戴着本该属于他的宝石。汝难道认为拥有这件宝物,就可命令阿拉瑟特菈莱家族吗?”
“尊敬的长者,”伊尔低了低头,回答说:“我没有丝毫欲望,想要控制这座传说之城,或是伤害你和这个家族的任何人。我来到此地,只是为了履行自己向某个垂死之人的承诺。”
他怀里的法拉瑞尔开始发起抖来。伊尔知道她在静静地哭泣,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肩膀,想要宽慰她。老夫人的嘴唇又咬紧了。可梅拉瑞尔和一些精灵武士却因为他的举动,对这个闯入者好感大增。
老精灵点点头,“汝言似真。然吾仍将向尔施展一道无害的法术,汝当自行引导汝之行为。”
他举起了手,划了一道圈,摊开,又曲起两根手指,从手腕处撒出少许粉末。空中响起了歌声,包围着伊尔的卫兵们急忙退到了后面。唱着歌的空气渐渐围住了伊尔。伊尔猜这大概是一道魔法屏障。
伊尔朝老法师点点头,站定脚步静静等着。法拉瑞尔已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他从胸口拉开她,并低声说,“女士,请容我告诉你,你的哥哥是怎样过世的。”
屋里突然一片沉静。“在树林深处,我偶然遇到了宜穆拜尔所在的一支巡逻队——”
“是他率领的一支巡逻队,”
娜弥蕾莎夫人怒气冲冲地说,几乎想打伊尔一巴掌。
伊尔严肃地侧了侧头,“女士,确实如此,请恕我无心之冒犯。我看见他最后几个伙伴都阵亡了,只剩他孤身一人,四周都是卢卡怪兽,数量众多,我和他的法术几乎无法施展。”
“你的法术?”老夫人语带讥讽,完全不相信伊尔所说的话。这时法拉瑞尔泪眼未干,却抬起头来,决心听完伊尔的说辞。
“等我好不容易杀开血路,来到他身边,他已经被卢卡的长叉刺穿,倒在一条溪流之中。我用了法术,使得我们两人从敌群中逃脱出来,但他伤势已重。若他能再活久一些,他一定会亲自带我来到这里。但他所剩时间无多,只来得及教我把此信物戴在额上,自己就……已化作尘土。”
“他还说了什么吗?”
法拉瑞尔抽泣着问,“难道他的遗言是:你记住他们了吗?”她痛苦地抬高音量,整间卧室都回响着她的声音。
“女士,你哥哥最后,”伊尔轻柔地告诉她,“大声叫出了一个名字,并说自己终于能和对方重逢了。而那个名字叫做:阿雅奎拉伦。”
此话一出,法拉瑞尔和梅拉瑞尔皆掩面而泣;老夫人面色苍白,像块大石头一样僵立不动;而老精灵则悲伤地点了点头。
众人正沉浸哀伤之中,却不料来了几个人,他们身形苗条,背脊挺直,衣装华丽,而态度傲慢。他们走进了门,一行七人,四个女精灵,两个女童,为首的是一个骄傲的年轻贵族。伊尔认出了他,在宝石的映像里他见过此人,虽然这里既没有悬椅,也没有大树柱子,甚至没有阳光。可对方的确是奥塞拉斯,现在已经是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继承人了。尽管,伊尔根本不怎么认识他。
奥塞拉斯有些迷惑地看着伊尔,“哥哥?”他问了一声,眉毛皱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了看屋里,“这个家族本来就是你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跟血亲至交动武?”他又看看法拉瑞尔,眼色一沉,“难道你竟然冒犯你的亲妹妹?”
“住嘴,年轻人,”
乃理丹喝了一声,“如此想法,甚亵渎不敬!难道你不曾看见你哥哥头上的宝石?”
奥塞拉斯看着自己的老叔父,就跟老人家得了失心疯,“我当然看见了,”他说,“这又是什么把戏?”
“静一静!”
娜弥蕾莎吩咐说,可武士中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轻的精灵贵族闻言,立刻换了副表情,做出很威严的样子,沉静地环视着房间(伊尔看了,忍不住心里好笑,奥塞拉斯的样子看上去就像哈桑塔街上的胖子商人,一不小心从马背跌下来,重重摔在了鹅卵石地上。他爬了起来,到处看着有没有人看见了自己的狼狈相,却又假装只是在看自己背后有没有沾上马粪。哦,没有,一点也没有,所有有教养的人都知道……),接着他对老法师说,“是的,我尊敬的叔父,我看见那家族信物了。”
“很好,”老精灵苦涩地说,战士里又有人笑了起来,不过这次的笑声更低。乃理丹等笑声消失,继续说,“你已经发过誓,要服从信物的佩带者,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是的,”
奥塞拉斯点点头,他又迷惑起来了,“叔父,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难为你还记得。很好,很好,”老法师轻声回答,这次响起了好几声低笑。娜弥蕾莎夫人和梅拉瑞尔表情甚是恼怒,却什么也没说。
“那请以此信物之名,向那无数先祖起誓,不管你哥哥将要对你做什么,都不得还手,不得施展魔法。”乃理丹说道,他的声音突然锐利如一把锋利之剑。
“我发誓。”奥塞拉斯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老法师拉起年轻精灵的手,把他拉进了唱着歌的防护圈里,又转过头对着伊尔,说道:“此子在此。请于我之热血亲族干出蠢事之前,做汝所行之事。”
伊尔点头向他道了谢,轻轻拉了法拉瑞尔的手肘,并说:“女士,为我无奈之下禁锢您的自由,请接受我最最卑微的歉意。诸神在上,但愿此事永远不再发生。”
法拉瑞尔从他身边飞快地退开,睁大了眼睛,用指节压着嘴唇。伊尔正要转身,她却突然冲口而出道,“您的荣耀未因此举受损,愿神保佑您,不知名的阁下。”
伊尔走到乃理丹身边,又绕着他轻轻动了动,礼貌地向奥塞拉斯微微一笑。
“坏消息,奥塞拉斯,”伊尔明斯特一边说,两人的鼻子撞在了一起,接着额头也撞在一起。刺痛和闪光骤起,他紧紧地抓着精灵的肩膀,接着说,“我不是你哥哥。”
记忆涌来,不断冲击着他,仿佛把他卷进了一个大漩涡。奥塞拉斯惊讶地发出尖叫。一道白色的魔法咆哮着把伊尔牵引起来,他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愿此地之律令保佑我,”伊尔屏住呼吸,沙哑地低声叫着,“蜜斯特拉,永伴我身!”
伊尔但觉天旋地转,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他的身体拉长,屋里的每个人都因为愤怒和警觉而大声喊叫。黑暗贪婪地吞噬了他,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情形是,娜弥蕾莎夫人满脸怒容,几乎想冲上来撕碎他,而乃理丹手里旋转的木法杖,死死地拦挡着她。
之后的事情,伊尔再记不得了。

九幽侍剑 发表于 2007-6-16 14:42

第五章 唤来大统领



第五章
唤来大统领
伊尔明斯特因誓言,卷入精灵之家族,行不得已之举动。古人云:大智大勇者常受辱,亦常为其义举受累,终不得善报与谢意。若非蜜斯特拉神保佑,其人已然于是夜葬身于大统领之花园内矣!
安塔恩
费伦法师编年史圣贤传记
出版于大棒之年前后
奥塞拉斯·阿拉瑟特菈莱在卧室里跌跌撞撞,双手捧着头惊声尖叫,声音极是刺耳难听。宝石从他额头上放出耀眼的光芒,明亮如天上的恒星。光线射到了先前它所在的地方:就是地上躺倒的那个丑陋人类身上。
法拉瑞尔的房间顿时乱作一团。卫兵们挥刀朝伊尔砍去,可那防护法术却架开他们的刀枪,把众人弹了开去。只听见一阵惊诧的喊声,这些卫兵往后跌倒,手臂都被震得剧痛,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就又挥刀砍过去。精灵卫兵的脚下,躺着梅拉瑞尔,她长发披散在她的头边,好像一把大扇子。她刚才想用法术打开乃理丹的防护环,却没想到自己受到了更大的反震力,所以竟是被震得昏了过去。
但她的母亲却不是那样。娜弥蕾莎夫人站在歌唱气体防护之外,震怒地用各种不同的法术,冲击着它,法术一层又一层地把防护层裹得像一粒粽子,但仍无法将它冲开。与此同时,法拉瑞尔和其他女人全都尖叫着,惊讶地看着伊尔的原形,还有奥塞拉斯的惨状。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到了这个房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精灵法师镇定自若,走到倒地不动的鹰鼻人类身边,双腿跨立,伸手一抓,从空中握出一把剑来。剑身上铭刻着古老的文字,一道光芒从上而下闪了一闪。老人举起剑,疑惑地摇了摇它,好像是感到那把剑比他印象中变得重了不少。他用另一只手举起了木头法杖,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先前放出的防护环失去了效力,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战士们挥着剑喊叫着冲了上来。
乃理丹的剑尖爆出一阵蓝色的火焰,炽热而迅猛,战士们冲到一半就被逼退回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紧接着软毛地毯上也闪出了相同的蓝火,这蓝火倒也奇怪,并没把地毯烧起来,可士兵们全被烫得东倒西歪,不得不退回原地。一个士兵还不甘心,用力掷出了手里的长剑,剑尖笔直的标向地上的年轻人。这时老人手里的节杖也放出了火焰,一股破空之力道陡然而至,瞬时就把长剑裂成了无数碎片,消失不见。只有零星两片钢渣从空中掉在了乃理丹的脚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娜弥蕾莎夫人冲着老人喝道,“老哥,难道你突然疯了?还是这个人类给你施了诱惑之法?”
“镇定,镇定,”老法师用平静而愉快的语气回答。但就像先前娜弥蕾莎夫人所做过的那样,他也在声音里施了魔法震慑力。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奥塞拉斯微弱的呻吟声,他滚到在一个角落里,用头抵着墙壁,女仆们惊叫着想让他恢复平静。
“这些天来,这所大房里实在充斥了太多尖叫和法术了,”乃理丹说道,“简直让人无法倾听,关注,和思考。如此下去,不到几代人,我们就会像塞塔琳家族一样败坏了。”
武士和仆人们都异常惊讶地瞪眼看着老法师,他口中所说的塞塔琳可是精灵民众之中最最高不可攀的殿堂级家族。即使是他们最难缠的对手也不得不承认,塞塔琳家族在科曼多城里地位确实至高无上,最为尊贵。
乃理丹环视着房间里无数张震惊的面孔,嘴角几乎带着一抹微笑。他挥了挥手上的剑,示意众人全都站到房间的一边去。可没有人挪动半步。乃理丹的剑上冒出了火焰,明白无误地警告着众人。这一下,众人才又惊又吓又困惑地,慢慢地顺从了他的指引。
“现在,”老法师告诉众人,“只此一次,时间也不会太长,我要你们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奥塞拉斯,家族的新继承人,你也得好好听着。”
奥塞拉斯呻吟着答应了一声。众人全转过头去看着他,他脸色苍白,仍然用手抱着头。
“这个年轻人类,”乃理丹用法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具身体,“他倒下之前,已经援引了本城之法律保护自己,可除了法拉瑞尔、涉德莎和小娜瑟丽,你们,却全都攻击了他,至少是想要攻击他。这真令我感到恶心。”
人群中响起一阵抗议般的低语声。乃理丹用苍老的眼神阻止了众人,继续说下去:“不错,真是令我感到恶心。这个家族如今有了新的继承人,皆因此人罔顾性命之危,遵从于荣誉之指引!他,越过了上百个,甚至上千个想要杀死他的精灵,来到了我们的城市。我猜如果这些人知道他的原形,一定还是想要杀掉他。可他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宜穆拜尔在临终之前恳求他,他为了遵守自己的诺言,不顾自己的血统和种族,接受了此一嘱托。如此,我家族之信物尝在,记忆不致缺失也;亦如此,我家族之崇高地位尝存鄢!此大善举,皆此人行也!惜乎惜乎,其人姓名,我等皆未知也!”
“话是这么说……,”他妹妹娜弥蕾莎夫人忍不住插嘴说,“可……”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哥哥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吾妹,你甚至还不如这些小辈们,不懂得如何去聆听!”
要不是当下情势如此紧张浓重,这一大堆家人见此情形一定很是欣喜。素来严厉的女家长像一尾小鱼那样,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尽管没人留心,可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众人的眼睛都放在乃理丹身上,全家族年纪最大的人。
“此人援引我城之法条,”老人又道,“诸位,请听我说清楚:法条即是,我等不得破坏而必须遵守之律令。若我等不守此法,我等与残忍之卢卡何异?又与不诚实之人类何异?尔等若一意孤行,尔将辱没我塞拉佛恩一脉之血统,与精灵种族之尊严!若然如此,在下决不就此袖手旁观!尔等欲攻击此人类,必先击败老身!”
老人脚下传来一声呻吟,打断了室内的寂静。倒地的黑发年轻人类痛苦地低叫了一声,一只晒成褐色的脏手无意识地用力抓住了靠得最近的精灵脚踝。一名武士惊讶地叫起来,猛然拔出了手里的剑。
乱发蓬松的年轻人抓着精灵的腿,使劲想要站起来,而精灵手里的剑尖已经直指着他的头。
乃理丹镇定地看着一切,手里的剑一动,正好把那精灵武士的剑击飞到了墙角里。“你没难道没听见我的话吗?”掉了剑的武士有些畏缩地后退了一步,老人语带伤感地说道:“这个家族,几时才能开启智慧呢?”
“我的智慧只告诉我,若家族窝藏人类,我阿拉瑟特菈莱之姓氏便永世蒙污,世世代代为科曼多人所嘲笑轻视!”
娜弥蕾莎张开手,沉痛地说。
“不错,”梅拉瑞尔应声道,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还留着被防护环击出的痕迹,“叔父,您是有些老糊涂了。”
“奥塞拉斯,你觉得如何?”老法师的视线越过众人,“我是说,我们的祖先是怎么说的?”
傲慢的年轻精灵看起来既忧伤又严肃,这屋里见过他的人从不记得他曾有过类似的表情。他的眉毛仍然痛苦地扭曲着,眼睛里飞舞着奇怪的阴影,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不停息地汹涌到他头里。他很不情愿,却还是慢慢说道,“祖先们要我们把这个人类带到大统领那里去,并且不可伤害他。”他逐一看着屋里的亲戚们,“只要我们敢碰这个人一根汗毛,我们的荣誉就不再完美无缺。除了尊贵的乃理丹叔父,这个人类为我们家族所做的事情,比任何活着的精灵都要多得多。”
“说得好,”老法师满意地说,“啊,现在你明白了吧,我的妹妹,家族信物是多么多么珍贵的宝物呀!奥塞拉斯才戴上它,头脑就好使了不少!”
他妹妹脸上很是挂不住,但奥塞拉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叔父,一切确实如你所说,真相往往令人羞愧。恶斗开始之前,快让我们离开此地,重新唱起欢快的歌来,追念我的哥哥,我们的宜穆拜尔。让我们通宵吟唱,直至天明。姐妹们,你们也会加入吧?”
他伸出了手,梅拉瑞尔和法拉瑞尔稍稍迟疑片刻,三人便挽着手走出了房间。
走着走着,法拉瑞尔回过头来,那个陌生的人类正从地上站起了身。她摇了摇头,眼里又闪起了泪光,“谢谢您,人类先生。”
“我叫伊尔明斯特,”年轻人回答说,举起一只手,他的精灵语突然带上了重重的口音,“阿森兰特的王子。”
他转过头看着乃理丹,“我欠您一条命,尊贵的阁下。您可以把我带到大统领那里去了,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好吧,哥哥,”
娜弥蕾莎夫人怒喝一声,满脸的厌恶,“快把这个人类从我们的房子里弄出去!别再看他了,娜瑟丽,别在一只脏猴子面前丢了我们的脸!”
可小女孩仍然目不转睛地,敬畏地看着伊尔,看着他胡须丛生的脸,短耳朵,和其他怪怪的地方。伊尔冲她眨了眨眼睛。
这个举动可把娜弥蕾莎夫人和小女孩的母亲涉德莎气了个半死。涉德莎拉着女儿的小手,几乎是把她“拖”出了睡房。
“请随我来,伊尔明斯特王子,”老法师苦涩地说,“此家族多愁善感的年轻女士们,非合汝意也。她们并不反感汝之崇高信誉,可却厌恶那些异族异种之人群。吾精灵中,具宽广胸怀者,而今已罕见也。如今此地对阁下将充满危险。”他递过了自己手里的剑,剑柄冲着伊尔,“老朽愿将此剑赠与阁下。”
伊尔明斯特好奇地接过了这把附有魔力的剑,手里感觉到那强大力量的跳动。他试了试剑的份量,它很轻,很柔软,真不可思议。他举起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剑身上明亮的蓝色光芒,那颜色仿若金属,照亮了整间卧室。好几个精灵武士见此情形,忍不住警觉起来,可老法师没理睬他们。
“若人类得见我精灵之土地与辉煌,对我精灵族类而言,可谓之威胁也,因此我等不允许尔之种族进入我城。思及此虑,我亦让此剑遮尔之视线,并将令尔伴我身侧。”
“法师阁下,此举并不必要。我决不会反对你的意旨,或是从你身边逃开。”伊尔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此时一道蓝色雾气旋转起来,围住了两人。“而当我到此地,也从来没想过要破坏这座传说中的美丽城市。”
“老朽知道。可其他精灵却并不明白这点呀。”乃理丹回答,“况且他们之中有不少擅长弓与剑的战士。”他走上前一步,背后蓝色的雾气慢慢缩小,渐至无形。
伊尔张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现在他们已经不在那间拥挤的卧室里了,而是在一座花园的中央,夜空之下,身边一片墨绿色。星星在天空眨着眼睛,脚下是两条柔软的小路,路尽头立着一座雕像,一头栩栩如生的巨大长翼豹子在夜里蓝幽幽地闪着光。美丽的草木上,到处飘荡着维尔欧的纤维束,明亮的夜花摇曳,仿佛是在为看不见的竖琴发出的微细旋律伴奏。
“这里是大统领的花园吗?”伊尔轻声问。老法师微笑着面对这个人类眼里的好奇。
“这里正是大统领的花园。”他轻快地证实了伊尔的疑问。但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地面,就冒出了某种怪东西,外形虽然优美,但足以致人死地。
它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全身上下曲线玲珑,头上长发飘逸,只是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色的空洞。随即,在两人脑海里,听见了它的问话:来者何人?
“乃理丹,阿拉瑟特菈莱家族的长者,和另外一位客人。”老法师镇定地回答。
这看门者摇摇摆摆地看了看他,又回过来迎上了伊尔的眼睛,两人对视着,彼此距离还不到一拳。
伊尔在那对黑洞里看到了介于鲜活生命与不死系物体之间的奇异感觉,忍不住身上起了一阵寒意,狠命咽了咽口水,他可不希望见到这样美丽的脸蛋动怒。
此乃人类。蓝白色的头发剧烈地荡漾起来。
“不错。”老法师淡淡地回答看门者,“我早知道这点。”
为何汝于今夜把禁忌之物带到大统领将要出现的地方?
“自然是为了见到大统领。”乃理丹告诉这个永生女士,“此人徒步从森林深处而来,替我家族的垂死继承者,带回了家族之信物,交与其继承者。”
飘荡的幽魂戴着敬意,重新打量了一下伊尔。
如此说来,身为大统领倒真该见见此人,此世间奇迹亦罕矣!
蓝白色的脸孔再次靠近了伊尔。人类,你会说话吗?
“在下万万不愿冒犯女性,”伊尔谨慎地张嘴道,“皆因鄙人不太懂得合适的礼仪。但与您相见,只觉荣幸无比。”伊尔往后退了一步,弯腰鞠了一躬,“我是伊尔明斯特,由阿森兰特而来。月光女士,敢问芳名?”
鬼灵诧异万分,通体明亮了好些,说道:哦,真奇妙,一个想知道我姓名的人类。我喜欢你叫我“月光女士”,它真是悦耳。不过,叫做伊尔明斯特的人类,我生前是卡劳思家族的布芮玲德阿,也是我家族的最后一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惊讶,可也显得很愉悦。只是说到最后几句,伊尔发现她悲从中来,脸上落下几滴泪水。于是他说:“哦,布芮玲德阿夫人,请您看着我:既然您仍屹立于此处,则卡劳思家族当永存,不致湮灭焉。”
哦,可又还有谁记得呢?伊尔和老法师脑海里的声音伤感地叹了一口气。完美之大厦如今已倾之,吾之亲戚则化骨灰与尘土,而皆于我遥远之地哉。我如今已是看门者,科曼多人只叫我做“鬼魂”,拒吾于三尺之地外。如此,我之职责将永为孤寂。
“在下将永远记得卡劳思家族。”伊尔轻声回答,口吻里透出坚定,“布芮玲德阿夫人,若在下他日可自由行走在科曼多之街道,必将回来与您倾谈。在下说话算话,夫人您请记得。”
一头蓝白色的秀发环住了伊尔,他感到身上些微有些刺痛。许久不曾见到一个如此尊敬我的人类了。他脑海里的声音充满好奇地说道,这世上很少有人类,出此公平之言。若君他日再来拜访,随时欢迎。伊尔突然觉得脸颊上一阵凉意,忍不住全身战抖,几乎晕了过去。幸好乃理丹托住了他的肩膀。
英明的法师,也谢谢您。魂魄看门人又加了一句。伊尔挣扎着露出微笑。您要给大统领看的人,确实是桩罕见奇迹。
“不错,所以我们也必须走了。布芮玲德阿,再见。山水总相逢。”老精灵回答道。
山水总相逢。这声音微弱地回答了一声,蓝白色的光束潜进了地面,消失了。
乃理丹催促伊尔明斯特上了一条古老的小道。“年轻人,你所具有关怀他人的品质,真让我吃惊不少,让我也有点期待人类的到来呢。”
“我、我差点说不出来话了,”伊尔牙齿咯咯作响,告诉老人道,“她的吻,实在太——冰冷了。”
“这是自然。若是她有心,这甚至能要了你的命呢,小伙子。”老精灵说,“这就是她,以及她这样的灵魂,为我们服务的原因。但你知道吗,这阵寒意会慢慢消退,而从今之后,你将永远再不会畏惧任何科曼多不死系魂灵之碰触。更确切地说,直至你性命的终结。”
“在精灵眼里,我们的生命一定太过短暂。”伊尔低声说道。在说话间,两人沿着小路到了灌木丛中的小凉亭底下,凉亭里摆着躺椅,溪流和池塘穿插其间。
“正是如此,”老法师说,“我得告诉你,你现在相当危险。等一会,你一定得用恭敬的态度,就像刚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