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薇和她的冰淇淋
摘自<<读者>>2007年5月刊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他第一次踏入这里,第一个碰见的人,就是卫薇。
那是个人声鼎沸的机场,他在众多陌生的脸孔里寻找,有个公司预先安排要来接机的人。他是公司的空降兵。正值年前,归家的人流把机场哄成了菜市。他在人群中辗转,却茫然于那位接机人的踪迹。然后,广播里响起了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卫薇,是公司派来...”她的声音很悦耳,带着某种令人愉悦的,跳跃的节奏,“行李呢?我来帮着拿点!”
“不用了,我请了托运。”鲜少有女孩会主动提出帮忙拿行李的,至少在他的经验里是如此。其实他的行李并不多,因为大部分都已经被丢弃在另一个城市。接机根本毫无意义,或者说,只是公司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
“我想四处转转,了解一下这座城市。方便吗,做我的导游?”
“当然,如果你不累的话!”似乎常人刚下飞机,都会用睡眠来消磨旅途的疲惫。她有些好奇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坦率而直接。
街上有刺眼的阳光,还有喧嚣的车辆,好象梦中某个熟识的场景。他被那个梦境纠缠了三年。三年来,他四处漂泊,却始终逃不出那个梦境。
他们面对着面坐在哈根达斯的橱窗前。他看到某些虔诚与陶醉,在卫薇脸上恣意蔓延。眼前的食物,似乎在顷刻间充斥了某种抵挡不了的诱惑。他忍不住尝了一口,虽然他并不喜欢甜食。
“为什么是这里?”浓郁的甘甜还停留在味蕾,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美味。
“这里是最繁华的路段,也是情人们幽会的场所。公司的卖点是年轻的客流,你可以在这里了解市场。”听来似乎冠冕堂皇。
“那里不是一样?”他故意轻描淡写地用手指了指斜对面的星巴克,尽管心中早已了然,她更专注于眼前的冰激凌才是事实。
“嘘...”她忽然把食指放在唇间,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那是个秘密哦!”
阳光透过橱窗照进那对清纯眼眸里,一抹淘气闪烁其间。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到底有多久,没有试着这样轻松的笑过?
时常是在深沉的午夜,他从噩梦里惊醒,浑身汗湿地躺在被窝里。空旷的房子里异常的寂静,他望着光线斑驳的天花板,能够听见自己急促搏动的心跳。
空降兵是最惹人瞩目的焦点,尤其是侵占了,某些别有居心人眼红的职位。他清楚最初的日子会很艰苦,但他早就习惯于这些。来到陌生的城市,遭遇陌生的人群。他展转于不同的城市,只想遗忘过去的晦暗。然而那个梦魇,他始终摆脱不了。无论怎样逃避,都无济于事。
公司请他来开拓市场,他在这行很有名气。筹备了两周的推广活动,尽管时间仓促,却是盛况空前。推广进行得相当成功,这从几天后的货柜销售情况就可得知。
有个庆功酒会在此后举行。一些献媚奉承的人来向他道贺,也有些无足轻重的人会置身事外,更有一些冷眼旁观之徒在静观其变。
他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去面对。因为他随时会抛开一切,随时会抽身离开,随时会,再开始一段新的历程。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它们是虚无而飘渺的。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匆匆地,从他身边掠过。他不想再费神而用心地去记住,或者遗忘些什么。
“来点吗?”卫薇捧着一盘冰激凌向他走来。
居心叵测的人群里,只有她的目光依旧清漓如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不用,谢谢!”他看向自助餐吧,那里有大桶的哈根达斯,“看来,这酒会挺适合你的!”
卫薇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眼睛。
“对了,那也是个秘密哦!”他忽然回忆起踏入这座城市的当天,有抹淘气闪现在午后眩目的阳光里。
他们对望了一会,相视而笑。
和以前待过的任何一座城市一样,他总是忘情地工作,苛刻而挑剔。他让那些埋怨和指责从耳边轻易地飘过。他并不需要人们的理解,更不需要所谓的友谊。他习惯了孤独清冷的生活,习惯了不受外界的打扰。
那个女孩不同。似乎从认识卫薇的第一天起,她就注定了要带来改变——改变他那些习以为常的生活,那些早已默守成规的处世。
他又看见绮的笑容,在阳光里散漫着灿烂。然而瞬间,它就化作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从他颤抖的指间仓皇地流过。他突然地从梦中惊醒,看着那些绝望与恐惧不断地从身体里涌出来。
时常是在午休时,他独自站在公司的顶楼,俯瞰世俗庸碌的一切。他总是站在低矮栏杆的边缘,想象着自己会从所站之处徒然地坠落。用下降的快感去丈量,地面与楼顶间高深的距离。他习惯性地张开双臂,闭起眼睛想象,耳边有呼啸而过的冷风。
“你在测试自己的胆量吗?”他睁开双眼,看见卫薇好奇的注视。她似乎已经站在那个位置很久的样子,看来她并不担心他会突然地消失。
“在试图理解生存的意义。”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明媚的阳光里,寒风依旧凌厉。他看见卫薇撕开包装纸,饶有兴味地吃着一根冰激凌,“似乎对于你来说,冰激凌就是生活的全部,它无关季节的变迁。”
“父亲说,生活是属于那些懂得品味的人的,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了解存在的真谛。虽然事事不能尽如人意,但适时一乐,胜过不余余力的盲目改造,也好过那些自暴自弃之徒的颓然抑郁。” 卫薇眼里闪烁的光亮,好象一把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看来,你的适时一乐就是冰激凌了。” 他听见那些伤口,在刺眼的光束下爆裂。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也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卫薇的手机忽然在此时响了起来,他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去。
那辆车子毫无预兆地从拐角里冲出来。他从尖锐的刹车声中醒来,看着手心里那些,并不存在的鲜红的液体。黑暗中,是他急促的喘息。
他忽然想起白天里在顶楼,刺眼的光束下那些眩目的光亮。如果那是一把利剑,他乞求能在瞬间结束这个虚有其表的生命。他不清楚生存的意义——这具用琦的生命换来的躯体早已形同枯竭。
卫薇消失了两天,据说是因为她父亲的辞世。他想起那天在顶楼的谈话,那位用冰激凌来教导女儿生活意义的父亲。当时的那通电话,兴许是报丧的吧。
他辨不清现实和错觉,当人们从他手中抱走了绮——那具为了救他而被汽车碾过的尸体。他无力挣扎,颓然跌坐在地上。他只是目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狰狞的鲜血在指间迟缓的流淌。当时的上衣口袋里,还揣着那只来不及登场就已经报废的钻戒。
几天后,他又在顶楼碰见了卫薇。她还是老样子,在吃着一根冰激凌。
“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了,童年的时候母亲车祸死了,读书时被误会考试作弊挨老师训了,长大后工作不顺心了...父亲总是会买冰激凌给我吃。” 她冲他笑笑,眼里有闪烁的泪光。
“我以为...你会忘了冰激凌的。”他不清楚卫薇此刻的心情,但他似乎能够深刻地理解。无论现实或者梦境,那些绝望与恐惧,那些叫人窒息的痛。
“父亲是肝癌末期,他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晶莹的笑来。
他有些不忍地别转过头去。他又想起了绮,还有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梦境。阳光再次刺痛了他。
“记得被告知事实的当天,父亲仍然买了冰激凌给我吃。原来他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只是想要我明白,没有他的时候也应该要快乐地生活,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悲伤。”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眼眶里的湿润,还有脸上温暖曲线的蜿蜒。
那晚,他又梦见了绮。阳光依旧刺眼,她的笑容也依旧灿烂。只是没有了刹车,也没有了鲜血...他知道了,那是绮来向他告别的。
顶一个,赚取分数,谢谢楼主 和 楼上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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